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30）

小说吴晨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30） 作者：吴晨 第十章 红姐战敌寇丹血渲染骆驼山骆禾助志士斗胆奔波钢铁场 第三节大闹骆府 乐天地广场老戏台子上贴了一张布告。 月亮冷嗖嗖地当头照着。 围看布告的人群中传出了小声的嘀咕。 广场南头，美惠子家黑着灯，里面传出嘤嘤的哭声……这是嘀咕人讲说的重点内容。说监狱官陈琳被杀死在美惠子的家中，他的罪名是伙同外甥洪振山，放走了抗联分子。抗联分子在昭和制钢所里，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把耐火砖整日本人的军工钢里了。 …… 这哭声和嘀咕声不断，夜都过去了，它们还没完没了呐。 骆禾自调车场翻车事件后，出于不想被日本人怀疑的考虑，他不但不打听工厂里的各种传闻，而且对乐天地街面上的事，也保持避而远之的态度，不问，也不听。即使这样，街谈巷议的陈琳的死讯，也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就更怕日本人顺藤摸瓜，摸到王三好那儿去，再摸到他这里来。 因为骆禾制造翻车拖延了时间，军工钢锭中的“夹馅”在轧钢厂呈现在日本人的面前之时，王三好和他的同志们，早已安全转移，回到抗联营地。 成百上千吨的军工钢被毁，田山安之助气得咬牙切齿。他记住了生着连鬓胡须的“郑光明”，记住了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座“山”。 美惠子用白皮棺材为陈琳收了尸，然后到乐天地派出所，斥责丁文鉴害死了陈琳。说警察署根本就没发提犯人当“特殊工人”的通知，是他做了手脚，而陈琳是冤枉的。并扬言：你丁文鉴敢欺负中国人陈琳，还敢欺负我这个日本人吗？我早晚要跟你算帐！我不仅要跟你算陈琳的账，我还要跟你算坑死我哥哥吉野的账。 丁文鉴又找到伊藤诉苦，说美惠子为了洪家人压制他。又说都是因为阁下做媒，才让“老洪掌柜”的驴儿子当了姑爷。早想“踢”了他。 伊藤则说现在他自己的脑筋也理清了。说当年让洪振山的做丁文鉴的女婿，目的就是要压制住来自“老洪掌柜”的危险的。他决定，解除洪振山警察职务，轰出派出所。同时任命丁文鉴为乐天地派出所正式的所长。 被开除的洪振山回了古城，向娘报告了大舅的死讯，并说自己已经不是警察了。 洪寡妇心中难受，说她早有预感。说以前就说过，你舅舅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根本就不是丁文鉴的对手。现在到底吃了大亏。这就是他的命啊！又说你脱了警察的衣服，离开了日本人是好事。啥时候，你们兄妹几个都离开了日本人，就好了。还有啊，别忘了给你爹报仇的事。 洪振山道，给爹报仇，干就行了。 丁文鉴被警察们前呼后拥着，由打北头派出所走向自家的乐天地烟馆。他一改以往的便装派头，穿的是笔挺的警察正装。 “所长，您老这一身行头真是威风！恭喜呀！”烟馆边上的小贩赶着跟他搭话，想着以后要靠所长照应的事应头。 丁文鉴觉得美。 他充满胜利感地摩挲着大盖帽上的黄铜疙瘩样的帽徽，顺势将发白的头发藏在帽中。又把日式的牛皮腰带扎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贩对脾气地替所长说：“这话咱爱听！” 丁文鉴觉得更美。 矮墩墩的饭田熊二，从一辆跨斗摩托车上下来，行动笨拙地进了烟馆。 丁文鉴很权威地打手势让众人停了瞎噇噇（无端乱讲），他正听烟馆里小瑛跟饭田的对话呐。他觉得这回算是有门了。闺女能跟日本宪兵队长拉上关系，日后他还怕啥呀！多年的愿望算是实现了。 心安理得的当口，烟馆里面有了动静。 “饭田饭锅，想占老娘的便宜，没门儿！” 是他闺女小瑛的声音。 转瞬间，眼见饭田被一个身着大褂头戴礼帽的“男人”打着从烟馆中狼狈而出，仓皇地上了摩托车。丁文鉴想上前解释，被摩托车的后尾巴烟儿隔住了。 “你算什么爹？这是要把你姑娘姑爷都往死里整啊！” 着“男人”装的小瑛，骂骂吵吵地瞪了自己爹一眼，转身回了烟馆。 “这话咱不爱听！”先前的小贩又替所长表态。 丁文鉴怪小贩多嘴，训道：“没人当你是哑巴！也不怕舌头叫人割了去？” 调车场这边，看守王八铁车皮的日本兵突然调走了。 “好啊，小鬼子前线吃紧了……” 骆禾看着王八铁，忽觉热血涌动起来，属于骆家人的一种思路蠢蠢欲动。 “王八铁是矿粉变的，都是骆家祖传的，咱替骆家弄回来，理所应当。将来传给咱儿子天明也行啊！” 他爬上车皮，抓一块王八铁……以前不屑一顾的铁块子，竟让他摸出了温度。 自此，他每天都拿上它一块两块的，带出厂去，藏在赏月楼的后面。 美惠子好像搭错了哪一根神经，蒙头转向地跑到赏月楼找骆禾。 她在陈琳死后，精神刺激之下，又露出了狼的吃相儿，忽然觉得她还是骆瑞元的二太太，要吃骆府矿产的“红利”。她满脑子都是骆瑞元死前说过的“这个家你也有份”的话。 “堂弟，我还是你的堂嫂啊！我是来请你回骆府的……” “骆府的产业，你也有份啊！你弄到手，就不用在这赏月楼混了……” 骆禾初听美惠子的说法，感觉并非全无道理，眼中便射出一线光。但他随即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骆府中堂之上，他一不留神说过矿产的“分红”，令堂兄变颜变色的事，又显颓唐。思路几经扭转，嘴里却是另外一套嗑儿。 “你们日本人的心眼是真多。但是你别忘了，当年咱说过仁义礼智信。咱是骆家的人，不能干坑骆府的事。咱是住在这赏月楼，是够坷碜（丢脸，羞辱）的。可咱也不能忘了，当年要不是你们日本人毁了牛庄，咱现在还是公子哥呢！咱知道仇要记在谁的身上！” “堂弟呀！你说日本人的心眼多，难道你的心眼少吗？你信了我的话，得了红利，就不用当什么苦力了。我再帮你去说媒，娶了小乐的娘。难道这不是你心里想的吗？” 骆禾嘬动烟枪：“咱的事早晚要办成，怕你给弄变了味！” 他一口烟吹出去！ 美惠子被这烟吹下了楼，只能在吱吱响的楼梯声中喊道：“你真是不识抬举呀！你不去，我自己去。老爷几次三番求我回骆府。他承认我，说财产我有份……” 吵闹声，惊动了白胡子。他眼盯着美惠子乘摩托车离去，阴沉地点了点头。 美惠子走后，骆禾得意起来，他又找到了当公子哥的感觉。他注意到这美惠子带来的警示：骆家这点矿产，伊藤要抢，田山要抢，连这妖女蛇都要抢。他想到堂兄死后，自己真该尽点责任了，真得去帮助侄子维护骆家的利益了。 他又发现自己的一大失误：虽然堂兄死了，今年大过年的时候，为什么不抱着天明去给堂嫂拜年呢？ 这一天，骆禾下班偷了王八铁回来，藏到赏月楼后，正忙火，忽闻一股糊焦味……是小月不经意间烧糊了饭。 吃饭的时候，他就墩起了饭碗发威，说养你这个娘们儿没有用。 “谁能不出一点错？撒泡尿照一照你自己，干那事儿的时候都喊馥儿！”小月反抗。 “说啥？傻娘们，想赖账了？当初谁要给咱当馥儿的？好啊，咱走！咱带孩子去住西跨院！谁能一辈子住在这青楼妓院？” 骆禾来了个借题发挥。 黄昏未竟，骆禾已经抱着儿子天明走进了骆府。他身上背着一个烟口袋，喷烟需要的烟枪、烟灯、烟膏、洋火，都在里面。这是儿子的“口粮”。 在《牡丹富贵图》下，他大大方方地见了赋闲在家的侄子骆青才。 堂兄一死，他更以长辈自居。 “青才，骆家的矿产是大事。你爷爷临终前有个期许啊，要咱多费点心，帮助你看护好骆家的祖业。咱就是过来帮你挡住田山的。你爹要跟日本人联姻，这是他的错啊！咱说过了，你别跟景子！咱以后还住西跨院，陪着你。你以后有话就跟老叔说！” 张氏听闻骆叶的禀报，从后院的内宅走出，满脸的阴云。 因为美惠子前来闹着“吃红利”，胡搅蛮缠，让她惹了一肚子的气。尤其是美惠子撒泼时提到“吃红利”骆禾也有份，差点把她气晕了。 让她更生气的是，这骆禾还真就来了！ 骆禾一见堂嫂到场，忙咧嘴笑着念叨：“天明啊，快给大娘（伯母）拜年，大娘就给你压岁钱了——大娘过年好！”念完又用手捅儿子学话儿。 张氏一时被逗笑，不好意思不给，即从管家那儿要来几个铜板儿，塞在孩子的手里。 骆禾感觉受了羞辱，心中不悦，硬撑着说：“天明的名字，还是他大爷给起的呢！大爷喜欢天明，给他压岁钱，大银元好几块！” 张氏道：“他老叔，你堂兄都被你给火化了，还好意思提他？天也不早了，快把孩子抱回去吧！” 骆禾听话音儿，心中越发不悦。再看侄儿，一脸漠然。 咱来干啥的，不信那个邪！ 他摸着身上的烟口袋，硬气说道：“这时辰，孩子该喷烟了，有话咱们西跨院说去！” 他要撑住面子。反正叔父让咱住西跨院的事，堂兄死前都说明了！不给谁面子，还敢不给老太爷的面子？他这样想，腰杆子又挺直了一些，拉开了要在这儿长期住下去的架势。 “管家，你把西跨院收拾出来！咱不走了，今晚住西跨院。”他对骆叶说。 起身走时，又嚷嚷，是故意大声说给堂嫂听的话。 “老太爷让咱住西跨院，堂兄都承认。” “咱是要圆了老太爷的意愿的。” “咱是来保住骆家矿产的。” “咱是来阻止侄子跟日本人联姻的。” 张氏又是一脸的阴云，却任他闹，只当是没看见一样。 骆禾抱着孩子到了西跨院，骆叶跟在后面。 一到屋里，可就乱了。 孩子“咧咧”起来。 骆禾想起小月，觉出了没有女人在的乱乎劲儿了。这孩子也真行，这边要撒尿，那边还说渴了！等下还有一个更紧迫的要求，就是该吸烟气了。 手忙脚乱中，他忘了摘下烟口袋，还背在身上呢。 夜色降临了，如一张黑的网，笼罩住了骆府。 “青才，你娶了景子吧！” 骆青才听了他娘的话，感到吃惊。他认为田山家搞联姻，是急于在分割骆家的矿产。这情绪本来是他娘传染给他的，但娘却变了。 张氏在骆瑞元死前，就预感家业不保。此时声称：“美惠子来闹，骆禾来闹，都是你爹留下的丧气。要甩开他们，就要找个靠山。”并当即拍板： “现在就去请田山先生来商议订婚之事。” 会客厅里，田山闻听张氏表态，心里大喜。又怕夜长梦多，便提议马上订婚。因为自从骆青才辞职回家以后，女儿景子精神受了刺激，学校的校长也当不成了。这几乎成了他的心病。 “中国人不是有‘冲喜’的说法嘛？骆家和田山家都需要办个喜事来驱散晦气的！”田山本是中国通，他为自己寻了个说法。 张氏听得顺耳：“晦气都上门了，‘冲喜’事不宜迟！” 骆青才不同意，他根本不愿娶景子，只想拖延。便推说按照传统的习俗，‌爹刚去世，尸骨未寒，绝对不可大办喜事‌！ “我要守孝三年！” 岂料她娘已有说辞。 “按老爷的白事情过了百日算，家里可以办红事情。” 骆青才很快放弃了抵抗。他何尝不了解母亲张氏。这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娘。当初他执着地拒绝景子，与田山家联姻之事能拖到现在，完全得益于有这个能控制的娘。娘之前坚决反对骆家与日本人联姻，既便爹一而再、再而三地张罗也是枉然。他根本没想到娘转向这么快。他知道娘的厉害，也就麻木地不再招架了。 他打定主意，把伊藤不怀好意送给骆府的黄瓷盘，当做订婚的礼物，再给他们日本人送回去。 田山连夜去见伊藤，请他主持订婚事宜。 乐天地酒楼上，伊藤习惯性地失眠。他看着睡在身边的洪小乐，眼中流露出阴险的光。 军工钢锭被破坏，他恨透了抗联。他秘密处置了陈琳，又开除了洪振山，并不解气。潜意识中的仇视之意从未离开过洪家之人。 何况，他早有一个心病，就是嫉恨洪小乐还放不下骆青才。酒楼开业那时，他已在洪小乐的舞步中，看出了二人重燃激情的苗头。 田山深夜来见，让他亢奋。折磨洪小乐，像是找到了情绪的突破口。他比田山还急，说订婚之事明天就办，而且必须当着洪小乐的面，在乐天地酒楼里办。 因为是睡在古城里，因为离他的馥儿咫尺之遥，骆禾睡不着。他感到空气中都飘满了馥儿的气息，以至于牛庄古屋里红灯笼下烧酒的味道。 他就想，自己这个好清静之人，怎么就离了古城，归了乐天地那块混浊之地？这样下去，啥时候才能娶上馥儿啊？他把思绪往前捋，一直捋到了当年的大枣树下…… 时辰又到了，骆天明哭了起来，要吸烟气了。 几口烟喷出去，骆禾的眼前便出现了幻象。 …… 大枣树下，他的馥儿和他说话，并把他拉进门内，再到内宅，一气呵成…… 他真地就照平时“焐被窝”的想法去做了。他搂着滑溜溜的她，感到的是她带给他的无比的快乐。 他觉得美。 …… “轰！轰！轰……” 东矿采矿的爆破声突然地响起，骆禾心中的震颤随之而动。 他搂着被炮声震得抖个不停的儿子天明，自言自语道：“妈巴子的，觉得美的东西都没有了，活着还有啥意思？” 孩子配合他，又是一副活不起的样儿，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房梁。他赶紧拿过孩子的“口粮”，喷烟的活儿一通忙。 “轰！轰！轰……” 爆破又来一波。 骆禾出了门，站在院里骂起没完：“妈巴子的，没完没了，这是要轰咱走吗？想得美！老太爷让咱住的，谁敢管？” 骆叶听到动静，过来给骆禾送早饭。车老板帮忙，挑两个饭桶。 “二老爷，一大早的，别骂了！大院里都听到了！这儿有汤有饭，您们爷俩儿吃吧！” 骆禾吃着喝着说：“管家，你回去跟青才少爷说一声，让他过来见老叔。咱要跟他说别跟日本人联姻的事。” 骆叶眼珠转动，点头说道：“好……还是二老爷想得周到啊！” 我身穿一件新制的黑色旗袍，俨然一位宾客，出现在自己的乐天地酒楼。 我想从精神的扭曲与困顿中走出来。新衣的钮襻是红色的，从领口到下摆，是一溜气的红。那是我刻意留存的、亲娘的颜色。 伊藤他太阴险了。他蓄意制造出难堪的局面，把骆青才和田山景子的订婚宴放到我的酒楼里办，摆明了是要让我难受啊！ 他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归了别人！ 他这就是一种变态的发泄！ 他刚杀了我的亲娘，又抢我的骆青才，而我还要委身于他？ 我真是不甘心！ 酒宴摆上。 骆青才穿着一身西式的服装，坐在日式的矮桌前，最强烈的感觉，不是订婚的喜悦，而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的悲戚。在重要的订婚礼上，故意不穿中式长袍，以明志向，算是他最后的一点自主抗争了。 他想起了往事。那次到田山大舞台上去找小乐，他还以为能控制自己，还喊着让小乐“活出本真”。如今看，都成了笑话。 他与洪小乐点头致意。他没有听到她的笑声，甚至连笑容也不见。这是很反常的现象。她的笑声是她的标志，除非她已不是她自己。 田山景子欣喜地看着骆青才，心里乐开了花。却在他的眉眼中感知出了心灰意懒。人家的轻视之意很明显。这勾起了她与洪小乐斗气的劲头。 她要故意气小乐。 景子：“青才啊，你的订婚礼物很奇特的……怎么会想送我一个瓷盘，而不是戒指？” 骆青才：“你的礼物更奇特啊！是一本画册吧？我翻了翻，是昭和制钢所二十年的照片集，画面上都是我们骆家被占的矿产。” 景子：“它是伊藤阁下送给我们田山家的，很有意义的。” 骆青才：“瓷盘也是阁下送了骆家的。它们放在一起，倒是很相配！” 景子没听出讥讽，她只感觉出了契合。 伊藤听出了讥讽。 待他向说话者投去目光，恰见骆青才将不情愿的酒，一饮而尽，头微扬。 又是骆家人的倔强！ 他想到了骆禾。 他问张氏：“为什么没看到骆桑？侄子订婚，堂叔为什么不来做个见证？”他本有心用这场合，也杀一杀骆禾的不服之气。 张氏含蓄说道：“阁下岂不知道，青才的这个堂叔，一直是想搅黄这桩婚事的？” 伊藤似乎遗憾地冷笑一声。 西跨院里，孩子喷烟的时辰又到了。 …… 骆禾觉得管家言而有信，侄子骆青才真就出现在面前。 但他发现，这个侄子摇摇晃晃的，丝毫不受他的控制，说话也不客气。 “老叔，你口口声声说要圆我爷爷的意愿，我看你就是藏着私心！” “我小时候可看到了，爷爷怕违背祖制，反对你娶寡妇。现在你让我去娶寡妇之女？这不是败坏门风吗？” “我虽然看不好田山景子，但是人家毕竟有日本财阀的背景。骆家要想生存，只能把田山家当靠山。我认为，可以跟他们家联姻，矿山也可以让他们家管理！” “老叔，你一个外人，就别管我们家的事了！” …… 骆禾被这话给镇住了，他从烟里雾里惊醒，却已不见了侄子。 这样的说辞，若是出自小月之口，他根本不会在乎。可这话是从他要竭力呵护的侄子嘴里说出的，他难以接受。他觉得自己的尊严碎落一地，里子和面子全没了。 骆禾下了炕，出门，追到月亮门处，见里面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侄子的身影？ 他被激怒了，对着大院嚷嚷起来：“骆青才，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怪不得现在古城里的人，都骂骆府人是汉奸？你要是真跟日本人结婚，娶了景子，那骆府人的汉奸罪名算是彻底坐实了！” 这一闹腾，把管家和车老板都招惹过来。 骆叶劝说：“二老爷，您可小声点吧！您骂骆府人是汉奸，整个古城的人都听见了！” 骆禾说：“怪咱？青才这小子刚才说的话，古城人也都听见了。他这人可丢大了！列祖列宗都跟他脸红！管家，你赶快回去叫他过来，把他的话收回去！” 骆叶听了他的话，绷住脸不乐；跟在后边的车老板，早已笑弯了腰。 酒席之上，我没有一丝的笑容。 青才哥本来是我的。那一年，他到大舞台上找过我，但我不跟他走。 伊藤阴险地笑着，他在看我的笑话。 我从来没有看上过伊藤这个老头子，却为其失去了自己的本真。 他存心给我多倒酒。我接招，喝了。酒上了头。 安之助闷声坐在酒桌前。洪小乐酒后的迷人容貌，又一次唤醒了他心中对她的渴望。 “啊，美丽的女子哟！” 安之助不禁吟诵道。 我听到安之助的吟诵，一愣神，即生一念。伊藤拿骆青才折磨我，我就让他吃安之助的醋！我马上还安之助以一个妩媚的笑，如同说：“安之助，我是理解你的！” “她对我笑了！” 安之助惊喜于小乐今天的第一个笑脸是给了他的。他的忧郁的表情变得淡化，脸上跳跃着生动的活力。 “小乐……” 他欲言又止，他看见了伊藤探寻的目光。 骆青才看见了洪小乐的妩媚的笑，但这笑是给了安之助的。这让他想起童年时与小乐的互动，想起曾经的“哥哥抱”。 他感觉到醋意。 他只能不停地饮酒。 一阵风风火火的木屐声伴着大声小气的笑声响起，美惠子不请自来，入了酒宴。今天她脱去警服，换上和服，蓬头戴花，面涂白粉，貌似优雅，难掩贪婪。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榻榻米上，如同一头饥饿的狼，探着身子用鼻子嗅，搜索她将要饱餐的猎物。 伊藤生气说道：“美惠子，并没有人邀请你！” 美惠子笑道：“阁下，我是姨娘，要来做个见证的！” 话音未落，她已抓起一块吃食，狼一样地撕咬。又对张氏挑衅道：“我吃了它又怎样？你是夫人，我也是夫人！” 张氏被说得满脸通红。 美惠子并不罢休：“你不让我吃红利，凭啥让我去找伊藤阁下，去要炼铁的股份？” 张氏的脸又变得惨白。 伊藤一看美惠子要搅了宴席，起身将她请到灯光昏暗的角落里训话。 美惠子见到了避人处，抢先说话：“阁下，我给阁下和小乐牵的红线，不能让人给毁了啊！我还得给阁下提个醒，这个田山安之助，早就看好了小乐。他给小乐送花，是有心的，陈琳都看见过呀！我提醒过洪振山的，让他把安之助从洪小乐身边赶走……” 听美惠子嗲嗲之语，伊藤一时沉默，眼珠不动，似有认同。他已留意到洪小乐不寻常的笑。待眼珠再动时，嘴上却说：“我要警告你，骆瑞元的，陈琳的，统统死了的。骆家的事，洪家的事，你的统统不要参与。我的听说，你去大闹骆府，要什么红利……” “我是二太太呀！我也有份呀！老爷说的！” “不要说了！你的擅自行动，正在破坏我的接管矿业的计划。说得严重些，你是在破坏大日本在满洲之钢铁事业……” 骆青才早见惯了美惠子的耍闹，他的神经敏感于洪小乐的笑。他不停地饮酒，一碗接一碗的。 他在酒的韵味中拉开了想象的“门”，那是属于小乐的。是幻象。是淡淡的自然而热烈的感觉，如同流淌在血管中的血液，静谧而生动。 他灌醉了自己。 他又给娘敬酒。 “娘，我觉得老叔说得对！我不能娶景子！” 张氏面无血色，教训自己儿子：“青才，你醉了，今天可是你的订婚之日，不可造次！” “娘，我没醉，我心里头明白。我不同意与景子结婚，您老也别操心我的婚事了！” 田山闻听，面现愠色。 张氏见儿子闹大发了，赶紧打圆场，说这孩子醉了，并顺势引话叙谈她关心的事。 “当年西山的矿照，是亲家出面办下的，以后还要请亲家关照……” “骆府的有关缴照、红利、交涉这些麻烦事，还要拜托亲家费心……” “美惠子在这儿闹，府里也不太平，青才的堂叔，蹬鼻子上脸的，还在那儿折腾呢……” 骆府西跨院里，骆禾忙于自我搏斗。他的意识处于半清醒状态。他在新一轮烟瘾发作的间歇阶段想象下一轮发作状态。 他在等待侄子的回音。 他希望在下一次给天明喷烟之前，青才会出现，以防自己陷入烟里雾里，耽误了正事。 大院那边没有一点动静。他认为，是侄子还过不了堂嫂那一关。他的心弦惊恐地绷紧。他在想，要不要亲自出面，跟堂嫂要一个说法？ 美惠子回到席上，抓起吃食。她边吃边哭，并唠叨起来。 “我给阁下穿针引线……我给阁下提醒防范……我图个什么呀……” 席上人见此，接连起身而去。 “我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呀……” 她不停地吃，唠叨也不停。 骆青才已喝得酩酊大醉，景子扶着他离席。田山使眼色，暗授机宜，令女儿带未来的女婿到楼上去醒酒。 我酒意醺醺，来到我的烟酒柜前，如常儿似的，赏看我收藏的那些宝贝，以平抑我心的波动。我把笑脸给了安之助，冷落了青才哥，是我愿意的吗？“老刀”，“美丽”，“小美女”，挨着个地看，直看得眼目发眩。它们是我的精神寄托，似乎承载了我心底的痛，也张扬着我什么都想要的心气。 醉意之中，我心疼自己！ 我也感觉到一丝的迷茫，感觉自己面对纷乱的现实，正在做无目标的忍受！但不知为什么，我又不愿屈服。我细心地关好柜子的玻璃拉门，像是收好了我的心。在“小美女”们“不重样”的格局下，我还是强烈地感觉到，我会坚持到底的！ 伊藤见酒局已散，小乐还有闲心看她的东西，觉得此番折腾她的效果并不佳。他想，当初任由小乐搞出这个大大的烟酒柜，是因为对她的“放不下”。乐见其沉醉于烟酒声色，以观其可爱的醉态，再满足与其一起醉倒的欲望。而这些，如今看，她都是不太情愿的。他在许多事情上破例容忍她，却换来自身的苦恼；再审视自己，欲望时时膨胀，心魔终究还是难以挣脱。 他悟出来，骆禾所说的，拿得起放得下一类的话，纯属是胡说八道。 他想起美惠子的嗲嗲之语，脸上便有一阵阴风掠过。 伊藤请过安之助说道：“你的打死了那个云水道士，要授予你勋章的。”又手指玻璃门柜子里一格一格摆放的瓶酒道：“为了给你庆功，你的可以选一瓶喜欢的酒。我们的启开它，开怀畅饮！” 安之助知道这柜里的烟酒，都是洪小乐的心爱之物，便轻轻摇头。当然，他心中还是略有忐忑，担心能不能又违逆了阁下。 伊藤看上去并不介意，他大度地拿出一瓶清酒：“我的替你选一瓶的。” 我虽醉，头脑还清醒。 我一步冲过去，从伊藤的手里一把夺回我的酒：“不能动！这些烟酒，都是我要留着的……我这些东西都是不重样的，哪一样都不能动！” 我的能力实是有限……伊藤发出了武士的威风，一把夺回酒瓶道：“不重样的？都想要吗？你的说过，人的本无完美可言，不必为之殉葬的！” 我于惊愕中看着他启开了酒瓶，魔怪样的动作，明显是故意的。更蹂躏人的，是他竟把破开了的酒瓶递向我，竟让我来喝…… 我觉得我的欲求完美的心被刺伤，我不接酒。酒又递到了安之助的面前。安之助似乎很理解我的心，他也不接…… 景子扶着骆青才从旁经过，她一把抢走了伊藤手里的酒瓶，说是拿上楼去“醒酒”。 我看见骆青才和景子上了弯弯曲曲的楼梯。 我的心又被刺伤！ 上楼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弯曲向上的扶梯，直通楼上的卧室，传递过来的，本是我的想象和浪漫啊…… 伊藤趁洪小乐失神之际，歹意妄生，手伸柜中，又拿出一罐牛庄烧酒…… 酒罐的封皮又被启开。 我的心再次被伤害！ 伊藤他这是要彻底毁了我啊！ 某一瞬间，我对他的恨意中不自觉地就混入了杀我父母之仇念。实话说，那一次亲娘递给我红缨大刀让我杀了伊藤时，我决无此念，但此时，不知怎的，我竟真有了杀他之心！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大跳！ 所有的醉意都被吓退了！ 伊藤得意地倒了一碗酒，面向我和安之助。 安之助没有变，不接酒，依旧看我，并非常礼貌地向我鞠躬，同时手一摆，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我却变了，做出了奇怪的动作，主动去接酒。我又喝下了苦酒。我从来没有把酒喝得如此之苦！ 我心眼转动。 我故意让这“苦”不形于色。我索性就让自己喝醉。 “阁下，安之助君是很懂阁下的，他可真是不违逆阁下呀！哪怕是一碗酒，他也是如此地理解阁下！真地要感谢一下啊！阁下，我可以陪他舞上一曲吗？为了他的谦逊有礼！” 伊藤阴郁地点头，他亦想试探。 酒楼二层的一间客房的拉门一开一关，然后一切趋于静谧。 静谧中，骆青才舒展身体，让自己放松地躺下，闭上双眼，不动，如同由一个世界转到另一个世界。 矮桌上，端放着那件黄糊糊的瓷盘和一本黄糊糊的画册。那是他们的订婚礼物。 景子放下抢来的酒瓶，拿起骆青才送她的瓷盘，举到眼前细细地看，再调到背后念：“创业廿周年纪念，康德五年六月，株式会社昭和制钢所……”实际上，她是想找骆青才订婚的落款，却是没有。 “你抢了小乐的酒！撂下！你不能喝她的酒！”骆青才坐起身，向景子手捧的东西吼了一嗓子。 景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瓷盘，身体向下堆。 “让你撂下你就撂下……”骆青才再吼了一句，“你哑啦？” 景子不言语，怀抱着瓷盘垂下了头。 “小乐的酒，我要喝，倒！”骆青才命令道。 景子将骆青才错看似酒的瓷盘放于矮桌上，向他投去哀怨的眼神。 “倒啊！等啥？”骆青才训着景子。 景子犹豫地起身，人却定住了似地不动了。隔了一会儿，她抓过门口摞着的一个小坐垫堵住了嘴，里面发出的是压抑的哭声，有一阵子，肩头随声抖动。 伊藤狐疑的眼中，在大堂里与小乐跳舞的，分明是又一个骆青才。 我想好了，以舞为媒，与安之助秀起来。随着舞曲，先撩着，再放手，离得远了，又突然拉近，揽入与拒止并用，让快乐在意想不到中产生。 “啊，美丽的女子哟！” 安之助不禁又一次吟诵。他近看小乐，容貌迷人，肌肤透亮，胜过美酒。 我以醉眼看着他笑，嘴里的话已是极温柔的。 “青才哥，是你吗？” 我开始“演戏”。 我假醉！我的带着酒意的仇恨已满胸；我的脑筋在不屈服中剧烈旋转；我的心情也要寻找抒发的突破口；我决定把安之助当成骆青才…… 我：“青才哥！伊藤他毁了我的酒！” 安之助：“小乐，你醉了！” 我：“青才哥，我恨透了伊藤！他破了我的梦！” 安之助：“小乐，小声点！” 我：“青才哥，你看那弯弯的楼梯，通向我的梦的。你搂着我，我们上去共度良宵！” 安之助：“小乐，你……我不是骆青才！” 我：“你搂住我，你就是我的青才哥！” 安之助：“小乐，你……” 安之助觉得机会来了。眼前这场境，特别像他早年萦绕于心的那个梦。在洪小乐酒醉缠绵的话语中，他也沉醉了。他不想放弃这机会。他贴近她的面感受她热情洋溢的快乐。 我把想跟青才哥说的话，都跟安之助说了…… 我觉得安之助是唯一理解我的人…… 骆禾手端烟枪，躺在炕上，猛听得屋外月亮门处传来一阵响动。他急忙起身，以为是骆青才回来给他道歉。 …… 隔窗一看，却见堂嫂张氏站在院中。 他急了，推开窗棂喊道：“堂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干啥不让青才过来？” 张氏说道：“他老叔，你该醒醒了！有些话你是不能逼我说的！我要说你那叔父是骗你的，要算我不孝！我要说你那堂兄是骗你的，要算我无节！你要是听懂了我的话，就别赖在这儿了！” 骆禾听了窗外的话，像是被拿了魂，回身平躺，不理张氏。 他自觉心虚气短，想起许多他不愿想的事…… 叔父临终前口称咱是骆家人，却说这西跨院是“借”给咱用的！只把那块不值钱的掩石传给了咱！还说咱不能占骆家祖产的狠话…… 算是骗咱！堂嫂说对了！ 堂兄也骗咱！当年就骗咱抽大烟！骗咱投靠伊藤，去给高炉点火…… 侄儿更狠，直接把咱当成外人！ …… 骆叶端着茶水，进屋来，嘻笑说道：“二老爷，别吵了，是我！快放下烟枪，喝点茶吧！” 骆禾半是麻醉半是清醒地说道：“不喝，咱是外人！” “景子，小乐的酒，你不能喝……”骆青才醉眼朦胧地说。 “没关系的，一样的。”景子忍住泪，显出了无所谓的神情。 “啥一样的？” “……不说了，无所谓啊！” “我并不爱你。” “我……知道。没关系的，一样的。” “啥一样的？又来了。” “就是生了根的，知道吗？”景子说着，闭上了眼睛，欲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抑止住。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田山夫人的问询： “嘿，景子，怎么样的？叫你哥哥来吗？” “嘿，不用，没事的，妈妈！” 田山夫人的话音，让骆青才的情绪跌宕起伏。叫景子的哥哥来，来抢骆家的矿产吗？他去端酒碗，却看见了田山家送的黄糊糊的画册。真让老叔说中了！骆家剩的这一点矿产，真要落到田山家的掌心了！他就想起那一次在汤岗子田山家的别墅里与安之助争辩矿权之事，恍惚之中似乎又听见了安之助的兴奋的叫喊…… “看啊，那高高的骆驼山，是我家的一道风景！” 他觉得，黄糊糊的画册，与这声音同样讨厌，他都难以接受！他抬手，把那本画册撇到了地上。 “他扔了我的礼物！” 景子抑止住眼泪，看向醉眼朦胧的骆青才。他的这双眼睛，本是她最喜欢的。此时看去，却是一片迷茫；再向深处看，更是痛苦的深渊。她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洪小乐的酒？我为什么不能喝？我偏要喝呀！”她放开了喊，开心的笑声特别附加了欢快的成分。 “都是抢啊！” “骆家的矿山，被你们抢了！” 骆青才再次端起酒碗，没好气地嚷起来。 “说什么呢？世人都知道的，骆府是吃了红利的！”景子说话强硬起来。 “……” 骆青才重重地倒下…… 景子失态地笑，再去倒酒，顺嘴嘟囔着：“小乐的酒！喝！” 楼下的舞曲循环不停，洪小乐的舞步也不停…… 伊藤心里一痛。在近乎冥冥之中，慢慢品味出自己这有关于女人的痛，是起于骆青才而收于安之助的。他垂下了头，把难堪的颜面留给自己审视。不过，他还是不愿意相信美惠子的话。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也是他的。他让自己坚信这一点。 抓住一个时机，他迎过去，执手想与洪小乐舞蹈到一处。 我独自旋转出去，甩开伊藤。 “青才哥，你搂住我，该享乐了！” 我又拉过安之助的手，与他相拥而舞。 伊藤心中又是一痛，他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徒将恨意存留于心里。 安之助搂着洪小乐旋转。他放开了自己。梦一样的想象，让他去追逐梦一样的情境。他极力地粘糊着她的身体，在有意与无意的身体接触瞬间，即有了梦想中的激情火花闪现。 我的心也在这激情火花中迷失了。 我真把安之助当成了我的骆青才。 “该享乐了！咋不懂呐？”我的话中已有了新的意思，管是他听懂听不懂的，还是说。放浪之中，我享受着安之助紧紧地贴近我的快乐。“格格格”的欢快的笑声也同时播撒开。 楼上的客房里，景子摇摇晃晃地奔到窗前。她胸膛起伏，仿佛在酝酿一种原始的释放。她无所顾及地笑着，那是她原有的活泼开朗的笑声，是发自内心的本能的笑。在笑声中，她将窗幔关闭，外在的世界隐去，只剩下内心的意念中的东西。 骆青才在模模糊糊的“小乐的酒”的意境中，听到的是洪小乐的“格格格”的笑声。接着他又感觉到一个柔软的身体压住了他。 “小乐，你又笑了吗？”他拥住了景子，以为是洪小乐。 “说什么小乐的？是景子在笑啊！”她也拥住了他，但起伏的胸中已现出失落。 “小乐……”他翻身压住了她，随着手脚的动作，耳畔却响起了“唏啦哗啦”的脆响。 景子愣住了。眼看矮桌下的碎瓷片，她的神经被猛烈地刺激，便喊起来：“我的高炉……订婚……碎了！” “小乐……” 骆青才却不管不顾地抱紧了她。 “洪小乐，骆青才……碎啦！” 景子被抱紧的胸中，失落变成了绝望，呼喊变成了呓语。 …… 她无力于招架，爱的浪潮将她吞没，她的失落的感觉淡去了。她配合着他，也放纵着自己原始的快感。 美惠子一个人坐在酒宴桌前，没有人陪她，只有一桌的吃食。她狼一样地吃，吃到了足脖（吃得太饱），依然没有人理她。 她起身从后门出了酒楼，回到自家，关了院门，嘤嘤地哭起来。 “我好悔呀，我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呀！” 没多久，嘤嘤之声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骆府里静悄悄的。 管家又送来晚饭。 “二老爷，别闹了！咱看该收场就收场吧！这屋里整得盆朝天、碗朝地、孩子哭的，图意个啥啊？”骆叶道。 “二老爷，您这一大天，脾气也够火爆的，净干仗了！跟这个干完跟那个干，教训完这个教训那个，可把您累得够呛啊！跟您说个实话吧，今儿个青才少爷在乐天地酒楼跟田山景子订婚。府里除了一群下人，一个主人都没有啊！”骆叶又道。 骆禾心底冰凉。 转瞬，他拍拍脑门，让自己清醒！ 他如同主人一样吃了一顿饱饭。 饱饭进肚，他忽然大高兴起来。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大境界：咱进这古城，是奔着咱的馥儿来的！咱心里的真实欲求，是要娶馥儿啊！什么矿产啊、红利啊、联姻啊，与咱的馥儿相比，都不算什么事！来骆府操心这些事，其实都是为了给咱见馥儿遮脸的！ 临走时，他觉得自己还需要点体面，遂对骆叶说：“管家，老太爷让咱住西跨院，你可是见证人。过两天你出趟车，去乐天地找咱。咱有点东西，你帮咱拉回来，放在厢房课堂里。咱打算给老太爷和堂兄留点念想！” 天擦黑的时候，骆禾离了骆府。 他真就去了元兴客栈。 门开了，他看见了馥儿。不是幻象，是真的。 洪寡妇告诉他，林涛牺牲了。 骆禾悲伤。他对洪寡妇说了实情，说他为她办了难办的事，但是被丁文鉴给骗了。最后，他遗憾地说：“咱带着火车头去救林兄！咱本是能救出他的！” （第十章第三节完全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