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韵

展翅知天高

文图编辑：展翅知天高

美篇号：459777068

我父亲有一把小小的茶壶。壶身正面，有一个六边形的黑圈，里面是一幅小小的侍女图。

年少的我总觉得，这小茶壶实在不过瘾。渴了的时候，根本解不了渴，我更爱用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又痛快又解渴。

茶壶里面是白色的内胆，可长年泡茶，早已被茶渍染成了深咖啡色，摸上去涩涩的。我看不顺眼，总想把它洗回原来的白色。母亲连忙阻止：“不能洗。这壶养了这么久，不放茶叶，只倒白水，都能泡出茶汤的味道。洗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不情愿地放下，心里还觉得，父母太不爱干净，黑乎乎的，拿出来待客多丢面子。每每有人来喝茶，我都赶紧倒水、飞快盖上盖子，生怕别人看见里面厚厚的茶垢。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茶韵，更不懂什么叫品茶。在我眼里，茶水就是茶水，解渴就行。

父亲忙完文案工作，就会拿起这把小壶。那茶叶还是山东舅舅送来的大叶茶，我家家境一般，也舍不得买好茶，只抓上几片，冲上水，对着壶嘴，慢悠悠地抿。

我看了就说：“这又不是酒，这么小口喝，不解渴，也没意思。”

父亲总是笑笑：“你不懂。等你将来懂得品茶了，就知道我这壶有多好。”

可我越看这小壶越不顺眼，心里还偷偷想：要是这壶不在了，家里就能买个新的、大的、好看的茶壶，那多好。

　　终于有一天，我擦桌子时，袖口的扣子挂到了壶把，一不小心，把小茶壶碰落在地，摔碎了，只有那小小的壶盖没破。

父亲拾起小壶盖，用手擦干上面的水渍，那一刻他惋惜的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可他又不忍心责怪我，只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反正你也不喜欢，碎就碎了。只是可惜，这还是个老古董啊。”

后来，母亲在百货店买了一把新壶，大约能装500毫升，白白净净，没有花纹，比原来的小壶大得多，也干净得多。我觉得好极了，父亲心里可能还想着那把乾隆年间官窑瓷的小壶，只是不赞赏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退休后我渐渐地也象父亲那样爱上了饮茶。

茶台的方寸间，成了家里清净天地。我将各色茶具依序排开，绝不混淆：专泡陈年普洱的是那把沉稳的紫泥壶，壶身结着温润的包浆；

铁观音有着专属的青花瓷盖碗，盖子边缘系着一根俏皮的朱红流苏，以此为记；

而那一把轻盈的玻璃壶，是留给明前绿茶的，丝线是清雅的黛蓝。

每一次注水，都是一次与时光的对谈。沸水冲入普洱壶，红褐色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即刻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如陈年的老酒，入口醇厚，舌尖能品出岁月沉淀的绵柔与回甘，那是时间的味道。

有的时候提壶高冲，注入铁观音盖碗。热气氤氲中，茶汤倒出，汤色金黄明亮，轻啜一口，舌尖先是微苦，旋即化为满口生津，香气在齿颊间萦绕不绝。

再至玻璃壶前，取一撮嫩绿的龙井或碧螺春。热水注入，茶叶如舞者般在杯中沉浮，舒展成一朵朵翠绿的花苞。茶汤清澈莹绿，入口鲜爽甘醇，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仿佛置身于春日的茶园薄雾之中。

这一器一味的冲泡，从来是丈夫的工作，他动作慢条斯理，我坐对面等待，我俩洗去了尘世的浮躁。茶汤入喉，身心皆暖，那些琐碎的烦恼都随水汽蒸腾而去。成了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随着这份喜爱慢慢沉淀，竟化作了对茶具的痴狂。起初只是贪恋茶汤入口的温润，后来便忍不住沉醉于盛茶的器物之美，一发不可收拾地买下了各式各样的茶盏、茶壶。

案头的茶具越来越多，有釉色莹润的成套茶具，摆在一起尽显雅致；有带着古朴烟火气的柴窑器物，每一道纹理都藏着手工的温度；有质感厚重的官窑茶器，透着低调的端庄；还有遇水便幻变出别样纹路的变色茶盏，每每注水都能带来小惊喜。痴迷之下，我索性把家里普通的茶几，换成了一整套红木功夫茶台，古色古香的纹理与茶具相映，满心都是欢喜。

可这份欢喜渐渐变得狂热，茶池里、茶台的柜子里，早已被茶具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放不下一件新器物。丈夫起初还陪着我慢品茶韵，享受午后煮茶的闲适时光，可看着我不停添置、家中茶具堆积如山，从最初的包容，慢慢变成了无奈，最后终究忍不住提出了抗议。

听着他的话语，望着满室琳琅却略显拥挤的茶具，我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早已偏离了品茶的初心，从享受茶与器的美好，变成了盲目收藏的执念。那一刻，我终于按下了狂热购买的念头，学着放下执念，重新静下心，用手边的爱盏，细细品味茶汤本身的清欢，让这份茶缘回归最纯粹的模样。

也时不时地想起父亲的小壶，如果不是我败家摔坏，放现在，可能比我的印度坤甸木茶台还贵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