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经典｜《唐 今東京相國寺慧雲傳》宋高僧傳[宋] 贊寧等 撰卷第二十六

望星空（蓬安姚氏）

姚波收集整理录出解读，仅供参考！

闽南姚庆礼再校断句

想見證一座千年古剎如何在神跡、皇權與匠心的交織中誕生？這篇《慧雲傳》不僅是一位“造寺祖師”的傳奇，更是一把開啟唐代佛教、政治與藝術對話的鑰匙——從池中天影到帝王賜額，從吳道子畫壁到于闐佛蹤，半部唐宋藝術史，盡藏於此一紙透析之中。

原页：《宋高僧傳》卷第二十六〈唐今東京相國寺慧雲傳〉

句讀



本文以《大正新脩大藏經》本爲底本，並參考相關古籍庫進行校勘與標點 。

唐今東京相國寺慧雲傳

釋慧雲，姓姚氏，湖湘人也。性識精明，氣貌踈朗。高宗麟德元年（664年），正十歲矣，邈然有出塵之志。二親多厭沮之，其心匪席，不可卷也。父哀其所願，從往南嶽。初祖禪師稟承慈訓，而能黠慧，好味經教，沈默如也。

至于弱冠，於嶽寺受具足法。自專護戒，且善毗尼。尋罷講科，專營福事。發言響答，化俗風從；立事絕私，士庶欽揖。乃出重湖而游荊、郢；江南振錫，浙、汭攜囊。務在勸人，今舍慳病，隨處蓋造，緝修寺宇二十餘所，皆功成不宰。

天后久視元年（700年），江北行化，因緣未會。長安元年（701年），來觀梁苑，夜宿繁臺。企望隨河北岸，有異氣屬天。質明入城尋睹，乃歙州司馬宅西北園中池沼。雲徙步臨岸，見瀾漪中有天宮影，參差樓閣，合沓珠瓔，門牖彩繪而九重，儀像逶迤而千狀，直謂兜率之宮院矣。雲睹茲異事，喜貫心膺：“吾聞《智嚴經》說，琉璃地上現宮殿之影，此不思議之境界也。今決擬建梵宮，答其征瑞。”乃掛錫于安業寺。

神龍二年（706年）丙午，往濮州屬縣報成寺，發願為國摹寫彌勒像，舉高一丈八尺，募人出其赤金。于時施者委輸，逡巡若丘阜矣。遂振櫜籥、程巧工，一鑄克成，相好奇特。

殆景龍四年（710年）庚戌六月，屬溫王讓位，奉睿宗（叔父也）。景雲元年（710年），雲於寺東廊南隅，造別殿安聖容。始云治材，方議版築，檀越眾議紛紜，未成建樹。

至二年（711年）辛亥，於福慧寺經坊北，貿新安典午鄭景宅。方事興工，掘得古碑，則北齊天保六年（555年）乙亥歲置建國寺，乃高歡嗣子文宣帝也。睹之者皆驚歎，同舍利弗悲螘垤焉。採訪使君稱異再三，遂沿此記，改福慧為建國寺，迎取安業聖容及殿材至寺。

太極元年（712年）五月十三日改元延和。是歲，刑部尚書王志愔為採訪使，至浚郊宣敕：“應凡寺院無名額者，並令毀撤，所有銅鐵佛像收入近寺。”雲移所鑄像，及造殿宇門廊，猶虧彩繢。遇新敕，乃輟工。

雲於彌勒像前，泣淚焚香，重禮重告曰：“若與此有緣，當現奇瑞，策悟群心。”少頃，像首上放金色光，照曜天地，滿城士庶皆歎希有。時生謗毀者隨喪兩目，又有舌腫一尺許者。遠近傳聞，爭來瞻禮，捨施如山，乃全勝槩。像坐垂趺，人觀稽顙。涉惡報者，雲望像為其悔過，斯須失明者重視，舌卷者能言，皆願為寺之奴，持鐘掃地也。

採訪使王志愔、賀蘭務同錄祥瑞奏聞。睿宗潛符夢想，有敕改“建國”之牓為“相國”，蓋取諸帝由相王龍飛故也。仍敕佛像記寺大德明幹，同共檢校功德，勿令州府煩擾。中書舍人賈曾、侍郎崔沼、給事中盧逸、中書侍郎平章事岑羲，皆捐俸祿，共構因緣，或啟發心之元，或施外護之力。

先天中，行傳禪于潞邸。玄宗即位，至八月十五日，上皇御書寺額。奉詔令大德真諦並弟子二人、品官一人，賫敕賜幡花及寺額至，迎受懸掛。

雲道化梁園，身榮福樹，百齡有限，四相交遷，終於寺之別院。葬今京之東郊，寺莊塔亭存焉！時號“造寺祖師”。

雲去世後，天寶四載（745年）造大閣，號排雲。肅宗至德年（756—757年）中造東塔，號普滿者，至代宗大曆十年（775年）畢工。或云造塔僧能分身行化，難測品階。文殊、維摩，是王府友吳道子裝塑。又開元十四年（726年），玄宗東封迴，敕車政道往于闐國摹寫天王樣，就寺壁畫焉。僧智儼募眾畫西庫北壁《三乘入道位次》，皆稱奇絕。今之殿宇皆大順年火災之後蓋造，大宋太祖重修。翰林待詔高益筆跡壁畫，時推筆墨之妙矣。

譯文

唐今東京相國寺慧雲傳

釋慧雲，俗姓姚，是湖南湖北一帶的人。他天性聰慧，氣度不凡，相貌俊朗。在唐高宗麟德元年（664年），他剛好十歲，就超然有出家的志向。父母多次阻止他，但他的心不像蓆子那樣可以隨意捲曲（比喻心意堅定，無法改變）。父親可憐他的願望，就同意他前往南嶽衡山。他跟隨初祖禪師接受慈悲的教誨，天性聰慧，喜歡鑽研經典教義，為人沈默寡言。

到了二十歲，他在南嶽的寺廟裡受了具足戒。他專心持守戒律，並且善通《毗奈耶》（律藏）。不久，他停止了講解經論，專門從事修福的事業。他講話就像回聲一樣迅速應答（指有問必答，善於教化），教化世俗大眾，人們像風一樣跟隨他；他做事杜絕私心，無論士人還是百姓都欽佩尊敬他。於是他離開重湖（洞庭湖一帶），遊歷荊州、郢州；在江南振錫杖而行，到浙江、汭水一帶帶著行囊。他致力於勸導眾人，讓人們捨棄慳吝的毛病，到處建造、修繕寺廟二十多所，而且功成不居（不據為己有）。

武則天久視元年（700年），他在江北地區教化眾生，因緣尚未聚合。長安元年（701年），他來到梁苑（開封），夜裏住在繁臺。他眺望黃河北岸，看見有奇異之氣上沖天空。天亮後他進城尋找觀看，發現是歙州司馬宅邸西北園中的池塘。慧雲走到岸邊，看見漣漪中顯現出天宮的影子，樓閣參差，珠玉瓔珞重重堆疊，門窗彩繪重重疊疊，佛像儀態蜿蜒曲折千姿百態，簡直就是兜率天宮的院落了。慧雲看到這件奇異的事，喜悅充滿心胸：“我聽說《智嚴經》上說，琉璃地上會顯現宮殿的影子，這是不可思議的境界啊。現在我決定要建造佛寺，來回應這個祥瑞的徵兆。”於是他就在安業寺掛單。

神龍二年（706年），他前往濮州管轄的報成寺，發願為國家鑄造摹寫彌勒佛像，總高一丈八尺，向人們募集赤銅。當時施捨的人像運送貨物一樣絡繹不絕，很快就堆積如山了。於是架起風箱，選拔能工巧匠，一次就鑄造成功，相貌奇特莊嚴。

到了景龍四年（710年）六月，正值溫王讓位，奉立睿宗（睿宗是溫王的叔父）。景雲元年（710年），慧雲在安業寺東廊的南邊，準備建造別殿安置聖像。剛開始準備木材，正要商議動工，施主們議論紛紛，沒有建成。

到景雲二年（711年），他在福慧寺經坊的北邊，買下了新安典午（官名，指晉朝遺民或官員）鄭景的宅邸。正要動工時，挖出了一塊古碑，原來是北齊天保六年（555年）設立的建國寺遺址，是高歡的嗣子文宣帝所建。看到的人都驚嘆不已，如同舍利弗看到螞蟻窩而感嘆往昔（指感嘆舊跡）。採訪使（官名）也再三稱奇，於是根據這個碑記，把福慧寺改名為建國寺，把安業寺的聖像和殿宇木材都迎請過來。

太極元年（712年）五月十三日，改年號為延和。這一年，刑部尚書王志愔擔任採訪使，到開封宣佈敕令：“凡是沒有朝廷賜予名額的寺院，全部命令拆除銷毀，所有的銅鐵佛像都收歸附近的寺院。”慧雲遷移了所鑄的佛像，以及建造的殿宇門廊，還缺少彩繪。遇到新的敕令，只好停工。

慧雲在彌勒佛像前，流淚焚香，鄭重禮拜並祈禱說：“如果與此地有緣分，應當現出奇特的祥瑞，來覺悟眾人的心。”不一會兒，佛像頭頂放出金色的光芒，照亮天地，滿城的百姓都感嘆稀有難得。當時有誹謗的人立刻雙眼失明，又有人舌頭腫了一尺多長。遠近的人聽說了，爭先恐後前來瞻仰禮拜，佈施的財物堆積如山，這才成就了宏偉的景觀。佛像垂腿而坐（善跏趺坐），人們觀看後磕頭禮拜。那些遭受惡報的人，慧雲對著佛像替他們懺悔悔過，不一會兒失明的人恢復了視力，舌頭腫大的人能說話了，他們都願意做寺廟的僕人，打鐘掃地。

採訪使王志愔、賀蘭務一起記錄了祥瑞的事上奏朝廷。睿宗皇帝私下裡與夢境相符，下詔把“建國”的匾額改為“相國”，這是因為皇帝是從“相王”登基的緣故。又下敕讓佛授記寺的大德明幹，共同檢查核對功德，不要讓州府干擾。中書舍人賈曾、侍郎崔沼、給事中盧逸、中書侍郎平章事岑羲，都捐獻俸祿，共同締結因緣，有的啟發最初的發心，有的施加外護的力量。

先天年間（712-713年），玄宗在潞邸（相王府）傳承禪位。玄宗皇帝即位後，到八月十五日，太上皇（睿宗）親筆書寫了寺額。奉詔命令大德真諦和兩個弟子、一個品官，帶著敕賜的幡花和寺額到來，迎接懸掛。

慧雲在開封（梁園）弘揚佛法，自身榮耀於福德之樹，但百年的壽命有限，四相（生、住、異、滅）變遷，最終圓寂在寺院的別院。埋葬在如今京城（開封）的東郊，寺莊的塔亭還在！當時的人稱他為“造寺祖師”。

慧雲去世後，天寶四載（745年）建造了高大的樓閣，名為排雲閣。肅宗至德年間（756-757年）建造了東邊的塔，名為普滿塔，到代宗大曆十年（775年）才完工。有人說造塔的和尚能分身顯化，難以測度他的修行階位。文殊、維摩詰的塑像，是王府友人吳道子裝飾塑造的。又在開元十四年（726年），玄宗東封泰山回來後，敕令車政道前往于闐國臨摹天王畫像的樣式，在寺廟的牆壁上畫了下來。僧人智儼募集眾人畫了西庫北壁的《三乘入道位次》，都稱讚奇妙絕倫。如今的殿宇都是唐昭宗大順年間（890-891年）火災之後重新建造的，大宋太祖時期又重修。翰林待詔高益的壁畫筆跡，當時的人推崇其筆墨的絕妙。

解讀與透析



1. 人物形象與精神內核

堅定的行願者：慧雲自幼便“邈然有出塵之志”，不為父母所動，體現了“其心匪席，不可卷也”的剛毅。他並非只會唸經的書齋僧，而是“罷講科，專營福事”，從理論轉向實踐，是一位典型的“人間佛教”踐行者。

多功能的大德：他“善毗尼”（通曉律學），又擅長“營福事”（佛教社會公益與建設），同時具備極強的感召力（化俗風從）和組織能力。這顯示唐代高僧往往集律師、工程師、募款專家於一身。



2. 相國寺創建的“神聖性建構”

傳記通過層層遞進的“神異”事件，為相國寺的合法性與神聖性背書，這符合宗教傳記書寫的典型邏輯：
天象與幻境（701年）：慧雲首先看到“異氣屬天”，隨後在池中見到“天宮影”（兜率內院）。這是將凡俗空間（司馬宅的池塘）通過“聖顯”標記為神聖之地 。

考古證據（711年）：挖掘出北齊“建國寺”古碑。這不僅找到了歷史根源，更暗示此處“法脈未斷”，是“地靈人傑”的舊址復興，具有極強的説服力。

佛像神變（712年）：面對“滅佛”的危機（拆毀無額寺院），佛像主動“放金色光”，並伴有對誹謗者的懲戒（失明、舌腫）和對懺悔者的救贖。這直接展示了佛像的超自然神力，使政治權力（採訪使的敕令）在神聖力量面前讓步，轉而支持建寺。



3. 政治與宗教的互動

寺名由來：“建國寺”改名為“相國寺”，直接原因是睿宗李旦曾居“相王”之位。這將新寺的建立與當朝皇帝的“龍興”聯繫起來，寺院獲得了政治上的最高護佑。

官方支持：從睿宗降敕、玄宗御書寺額，到王志愔、岑羲等高官“捐俸祿”，顯示了相國寺從創建之初就是一座得到皇室和官僚系統鼎力支持的“國家大寺”。它不僅是宗教中心，也是政治地標。



4. 藝術史與文化史的價值

傳記末尾詳細記載了相國寺後續的藝術積累，使其成為一部濃縮的中國古代美術史：
吳道子：裝塑文殊、維摩詰像。吳道子被譽為“畫聖”，其壁畫真蹟早已不存，此記載證實其在相國寺的創作活動。

于闐畫派：車政道奉旨赴于闐（今新疆和田一帶）臨摹“天王樣”。這體現了唐代中原與西域佛教藝術的交流，于闐的護法神形象對唐代天王像的定型產生了深遠影響。

高益：宋太祖時期的翰林待詔，其壁畫代表了北宋初年畫院的最高水準。

編年史：這段文字清晰記錄了寺院從唐初創建（7世紀末）、盛唐（8世紀）、中唐（8世紀後期）直至唐末毀於火、宋初重修的完整變遷，是研究開封相國寺歷史的珍貴第一手資料。







四、 補充文獻與注釋



1. 關於“兜率之宮院”：

彌勒菩薩的淨土在兜率天內院。慧雲所見“天宮影”，強化了此寺與彌勒信仰的關聯。他鑄造丈八彌勒像，也體現了唐代前期彌勒信仰的流行。
補充原文：《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此摩尼光迴旋空中，化為四十九重微妙寶宮……一一光明，化成五百億蓮華……於此蓮華，一一華中，作天妓樂。”



2. 關於“舍利弗悲螘垤”：

這是一個典故。舍利弗尊者看到螞蟻窩，以宿命通觀察，發現這窩螞蟻在無量劫以來一直為蟻身，不求解脫，因而生起悲憫。此處引用，意在感嘆世人不知此處本是古寺，埋沒已久，如同螞蟻沉淪生死，今被慧雲重新發現，如同遇到救度。


3. 關於“吳道子裝塑”：

文獻記載吳道子不僅擅長壁畫，也參與雕塑的“裝鑾”（彩繪）。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三記載：“相國寺……文殊、維摩詰，是王府友吳道子裝塑。”與本傳吻合。


4. 關於寺院空間的神聖化理論：

正如現代學者研究所指出的，慧雲在開封建寺的過程，完美展現了漢地寺院如何通過“原初聖顯”（發現異象）、“移植式宣示”（鑄像請聖）以及“政治權威加持”（帝王賜額）等手段，將一塊凡俗的土地轉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宗教空間 。


這份完整的文獻整理，希望能幫助您全面理解慧雲這位“造寺祖師”的生平以及開封相國寺背後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