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集海

干登荣 影像

车是下午快两点半的时候离开的高速。路渐渐窄了,也糙了,像是被人随意地丢在戈壁滩上。周遭的景致单调得有些乏味,灰黄的土,稀疏的骆驼刺,天倒是蓝得晃眼,可这蓝也显得寂寞。我心里犯着嘀咕,这一路奔波的,莫不是要扑个空?可来都来了,也只能由着车子继续往那看似毫无希望的深处拱。 <br data-filtered="filtered">颠簸了许久,转过一个平缓的土丘,毫无预兆地,大地突然在我眼前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那种缓缓的山坡,是直直地塌陷下去,像被一个巨人用巨斧,狠狠地劈了一记。我慌忙停了车,几乎是跳下来,踉跄着向那道“伤疤”的边缘走去。站在那儿的一瞬,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的天,这……这是地球上该有的东西吗? 那不是峡谷,至少不是我从前在画片上见过的任何一种峡谷。它没有那种温润的、被流水常年打磨的曲线,它有的是一种刚刚从地心挣裂出来的、带着蛮横体温的骨感。颜色是泼上去的。赭红、青灰、土黄,大片大片地纠缠着,毫无章法,却又蛮横地构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和谐。阳光斜斜地打下来,那些色彩便活了,有的地方灼热得像刚烧透的陶,有的地方又阴郁得像积攒了亿万年的锈。峡谷的壁,几乎垂直地插下去,上面密布着竖直的、刀砍斧劈般的褶皱纹,那线条凌厉得叫人心惊,仿佛是大地暴起的青筋。我看得有些呆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几颗碎石子簌簌地滚落下去,半天也听不见回响。 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不是寻常那种呼呼的风,它尖锐,带着哨音,从峡谷的深处钻出来,贴着那些狰狞的岩壁盘旋而上,呜呜咽咽的,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谷底哀号。我独自站在崖边,那风声灌进耳朵里,竟让我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忽然,风声里混入了别样的动静。一阵细碎的、密集的声音,从峡谷的那一头隐隐传来。我循声望去,在远处那条沿着崖壁蜿蜒的简易公路上,扬起了一片黄尘。尘雾里,渐渐显出一群移动的黑点。是羊群。它们挤挤挨挨的,像一条灰白色的、缓慢流淌的河,沿着那条狭窄的土路,正向着峡谷的深处行进。几个骑马的牧民,裹着厚重的衣裳,在羊群前后穿梭,偶尔有一两声尖锐的口哨,或是短促的吆喝,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意外地给这死寂的峡谷添了一丝活气。 羊群走得很慢,似乎并不急于赶路,不时有羊只偏离公路,试图去啃噬崖边那些干枯的草茎,又被牧羊犬机警地赶回队伍。一匹马驮着它的主人,立在路旁的一个高坡上,人和马的剪影,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嵌在那道狰狞的、色彩斑斓的大裂痕的边缘。他像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沉默地俯瞰着他的羊群,也俯瞰着这道被劈开的、赤裸裸的伤口。风把牧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那匹马偶尔打个响鼻,低下头,用蹄子刨一刨脚下的碎石。 我远远地看着,竟有些看呆了。先前那种天地间唯我独存的错觉,此刻被这群移动的生灵悄然打破。这峡谷仿佛不再是一幅仅供远观的、冷冰冰的画卷,它忽然有了呼吸,有了温度。那道狰狞的裂痕,似乎也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它容得下这群羊,这匹马,这个人,容得下这缓慢的、日复一日的转场。 不知过了多久,羊群蜿蜒着,渐渐没入峡谷更深处的弯道里,那阵细碎的声响也听不见了。最后一名骑手的影子,也在一个土丘后消失了。黄尘慢慢落下,重归于大地。峡谷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还在呜呜地吹。可那风声,我听着,似乎不那么凄厉了。 天色暗下来,峡谷里的颜色开始模糊,融成一片沉沉的、压迫性的黑。那条灰白的河道,倒愈发显眼了,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我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个方向,羊群和牧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上了车,向着来路开回去。 车子发动,亮起灯,晃悠悠地离开那片无路的崖边。那道巨大的裂痕,便重新被黑暗吞没,藏回到戈壁的腹地。我回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车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从那个方向追过来,呼呼地响着。恍惚间,那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两声遥远的、若有若无的牧人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