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了农民

静写春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我的理想是当木匠</p><p class="ql-block"> 1977年元月我高中毕业。那天早晨班主任来到教室,讲了几句话后宣布毕业。教室即刻就喧闹起来,有人掏出香烟互相散发,烟雾开始弥漫在教室上空。大家相互说些毕业时会常说的话,有一种离别之情散发于空气中。我悄然走出教室,走过那条两边柏树相夹的道路,走出了大门,走向了另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心情变得很轻松。这时还是腊月,天气寒冷,太阳远远的停在天边,发出冷淡的白光,似乎连它自身点燃的力量都不具备,看上去象个月亮一样惨淡乏力,但我却感觉到它依然有一种亲切温暖。路上见到的景物似乎也变得亲切美好起来,走出学校就象是走出了监狱一样,有一种被解放的轻松感。当时我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是: 这辈子永远都不想上学了,因为我实在是上够了。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也坚定了,那就是好好学做一个木匠。</p><p class="ql-block">十六七岁的我选择了做个木匠的理想,似乎也太缺乏远大志向了。毕业的当年就有同学穿上绿军装,临入伍前走亲访友作告别,我不敢想。高中好象是上学的终点站,大学什么样子没见过,高考也没听过,工农兵大学生都是“推荐”去的,一个公社每年只有一两个名额,我做梦也不敢想。当工人,既不可能也不愿意。…,民办教师、赤脚医生、村干部,哪一个都不是我所能奢望的。回农村学个木匠,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是当时情形下的近乎唯一一个比较现实的选项。</p><p class="ql-block">我的资源支撑不起更高的理想。我的局限(眼界)使我看不到更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2、不能总呆在家里</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感到很惬意,晚上想啥时睡就啥时睡,早晨总是睡到饭时才起床,一天里想咋样就咋样,优哉游哉。父亲和哥还有嫂子依然每天按时出工干活,母亲在家做饭带孩子,那时侄子也就八九个月。我刚回家里,还没加入到生产队这个集体之中,父母也说先歇歇再说吧。我没有每天要去上学的压力,也没有每天必须出工干活的压力,呆在家里挺享受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的轻松感越来越少,而焦虑不安却会时常袭上心头。我不能总是这样呆着,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始接下来的生活,时时会感到惶惑不宁。</p><p class="ql-block">再说,家里人都在忙着下地劳动,我整天在家里无所事是,也不好意思到处闲转,让人说闲话。心里越来越不磁实,越来越觉得有愧疚感。天亮时往往是睡意正浓之时,睡梦中传来了一阵铁铃铛铛响起的声音,这铃声粗暴地将一场美梦撕破,把熟睡的意识推醒,讨厌的铃声!使劲睁开眼睛,房间还是黑的,白纸糊的窗户开始变亮,天刚开始亮。心里很不情愿看到这天亮的光,夜要是再长些该有多好。动了动身子,被子盖住头,想接着睡觉。刚天亮时房间里很冷,蜷缩在被窝不敢动弹。睡意还浓,但却再也睡不实在,蒙朦睡意中黑夜的残余正在悄悄褪去,而白天正不由分说地走来,我能确切的感觉到这黑夜和白天在我的房间里做着交易。父亲大概早就出门了,这时他一定就蹲在十字口的大铁铃下面,他还要等着打第二遍铃。父亲是副队长,他就是打铃排活领人下地里干活。我知道还会响第二次铃声,我害怕听到这声音,时时在盯着这铃声一点一点向我挪过来,终于铛铛铛响了,我吓了一跳。我抗拒白天的来临,我抗拒真实的生活。我喜欢长夜,喜欢梦境。</p><p class="ql-block">嫂子开门出来,一会又回来把侄子抱到了母亲房间,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叮咛管娃的事哩,就出工干活去了。母亲房门响了,她先去后院,再开始扫地生火,侄子还没睡醒。这新的一天在我极不情愿中拉开了序幕,我的睡意已消却又懒得起床,脑子里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掠过一阵悸动。我再也不能这样呆着了,不然没法交待。</p><p class="ql-block">3、我揽下担水的事</p><p class="ql-block">家里吃水是一件大事。水井在油坊后边的城墙下,离家里远。由于机井抽水灌溉农田使得地下水位不断下降,吃水就变得越来越困难。父亲总是天亮之前就会把水瓮担满,要是稍晚些担水的人就多了,得排队,每次只能打上半桶水,且又浑又黄。毕业后,每次听到父亲担水时沉重的脚步声,我都会有一种自责和内疚,我就决定把担水的事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第一件难事是每次担水时要去借水桶,巷里有水桶的只有两家,就是大妈家和双鱼家。我去借水桶时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十分不情愿,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遇到的第二件难事,是要搬轱轳从井底把水桶绞上来。长方形井口,井口有点过大,四边铺石条,站人的这边石条又光又滑,湿漉漉的,从口井朝下看,井底的水不停泛着波纹,还能映照出人的影子,开始时还是很胆怯的,生怕有所闪失。井口上边有砖垒成的井台,直往40公分的木轱轳的芯子就被固定在井台上。从井下取水的粗绳就一圈挨着一圈整齐的缠在木轱轳的身上,用力搬动木轱轳的L形手把,就能把盛水的水桶从井下慢慢吊上来。先用铁链套牢水桶,再把水桶撒到井底,稍停,等桶吃满了水,再用力绞轱轳,水桶出井口时一手接过来,放井边石条上,解下铁链,就算完成一套打水程序。经常担水的人在撒桶入井过程中会使用"打bie轱轳"的绝活,就是借用水桶的重力带动轱轳自动转起来,并且越来越快,飞也似的,在估计桶快要触及水面前的某一刻,人会朝两手心呸呸唾两口唾沫,然后两手上下相对抱住轱轳,加大摩擦力,使水桶接触水面时的速度恰到好处,这样就会节省时间,后面排队的人就少些怨气。还有一件难事,就是担水看起来简单,其实并非如此。最难过的一关是肩膀先得磨出血肉模糊、再长出一层硬皮来。然后还有换肩,还有步子和扁担的和谐一致等技巧。</p><p class="ql-block">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能较好完成担水的事了。为了避免借桶的难堪,我还发现了一个办法解决了这个难题。那时生产队的饲养室有一付铁桶,黑铁皮制作,重。生产队的东西,不用欠人情,心里没负担。每当撒工时,别的人会回家后先歇歇或先吃饭,我第一件事是进饲养室把水桶先抢到手里,有两个好处,一是能把桶占住,二是这时恰好是担水的人最少时候,别人吃饭时我担水。直到1977年年前家里终于有了一付白铁皮水桶,父亲花20块钱买的,后来哥在给生产队做木工活时用下脚料出了一根扁担,又轻又软,当时心里很高兴。但随着时间推移担水这件事越来越成了我的一个负担。因为后来油坊的水井干枯了,我得到二队井上或是四队井上去担水,人多排队,路又远了许多。每次担两桶水到家里,我能要中间歇几次,并且总是气喘吁吁,我的体力实在是难以承受这样的重担。再后来,队上在高中门口的水泵边修了水池子,担水的路程就更远了。那时我最怕揭水瓮的盖子了,也最怕家里淘麦子或是洗衣服了。害怕担水除了体力不支外,更深原因是觉得担水耽误了我想干的事情,因此成了我一块心病。</p><p class="ql-block">4、最后一个革命化春节</p><p class="ql-block">我正式成为生产队的社员,不需要任何手续,甚至都没给队长说过一声。</p><p class="ql-block">很快到了年上,家里的小纸喇叭里女播声员的声音听上去总是尖锐刺耳,天天喊着要过一个革命化春节,听得人心里发毛。所谓革命化春节,就是大年三十和初一也要正常下地劳动,要人们站在政治的高度去对待。这意味着我仅存的有关过年的一点美好期盼也就彻底破灭了。</p><p class="ql-block">我被派去浇地,和两个老汉,就在高中前的"大jiao子"地里,一片百亩大的麦田。两个老汉一个是万XX,另一个是陈ⅩX,地主分子。老万是个"村盖子",他几乎跟全队的人都闹过事,动不动就上手打人,他二弟也会立刻上前助威,队上人都是敬而远之,对他两弟兄心存畏惧。以前,老万经常会溜出去逛集市,倒猪贩羊,坑蒙拐骗,就是当时重点打击的"投机倒把"。干部知道惹不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装不知道。现在他年龄大了,过去的霸道行径也收敛了许多,在队上干些轻松的活。和他一块浇地,我很小心谨慎,始终保持应有的尊重和警觉。陈志平,地主,年龄更大些,平时喊他"志平爷爷"。他一身黑色棉衣,干净整洁,头戴黑色瓢飘帽,脸色总是显得有些阴郁,说话少,温和,条理清晰,我从心底里对他有一分敬意。大概是地主帽子戴着太重,他把自己所有的锋芒和所有亮光的东西都藏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惹火烧身。能感觉到,他绝非一个平庸之辈,只可惜生不逢时,他只能憋屈着活在世上,这便是他的命。</p><p class="ql-block">水泵抽出的水量小,距离又远,水在地里几乎就流不动,三个人守着实在是多余。两老汉就在地里坐着,或者是躺在麦田睡觉晒太阳。我手拄着锨,看水在干枯的土地上缓缓地朝前伸展着触角,所到之处就会传来滋滋的细微声音,得到滋润的麦苗也会轻轻地摇曳身姿,在刚刚被浇过的麦田上方还会飘浮起轻轻的一层雾气。我时不时会沉浸在各种各样的遐想之中,但也会经常从这种状态中忽然清醒过来,回到眼前的现实中,心中又会生起浓浓的惆怅之情。时光在我身上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被磨完的,两个老汉倒也安然,可我总是惶惶然心有不安,总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有一种焦灼感、空虚感,也总觉得要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而同时我又不知道什么才是我想做的又有意义的事,我只知道眼下的事绝不是我所想要的,我只知道我有一种想飞的欲望。但,我只能强忍着,熬着。</p><p class="ql-block">这天是大年三十,天气睛朗,阳光温暖,远处传来高音喇叭中郭兰英唱的《绣金匾》,歌声高亢深情,听得人心里暖暖的有些感动。不远处的村里到处到飘荡着过年的味道,那是一种特有的年的气息,虽然是革命化春节,但仍然抹不去这年的亲切。那房屋顶上飘浮的饮烟,那带有温度的微风和那暖洋洋的阳光,还有这荡漾在上空的喇叭里歌声,都在编织着一个春天的故事。"四人帮"被粉碎,最先感受到与前不同的,就是能听到郭兰英的如此深情动人的歌声,这歌声中有着深深的人性的温情和柔情,完全不同于那些所谓的"革命歌曲”。当时就是觉得好听,能打动人心,能教人产生一种美好的情感。现在想来,郭兰英的歌声,还有稍早的歌剧《洪湖赤卫队》电影的解禁以及相关歌曲的迅速流行,都在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就要来到。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当然我也不可能会意识到这一点。</p><p class="ql-block">春江水暖鸭先知,我竟然比不上鸭的觉悟!呵呵。(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