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六十已是秋》

我爱皖南

　　人到六十已是秋。

母亲老了，八十多岁了。回忆过去时，喜欢念旧，对从前的许多事情念念不忘。

老人家年轻时用过船，风餐露宿。出过体力，当过工人，带过娃。她在吃苦耐劳中养成了爱憎分明的性格。

同上一代家务事中遭受的委屈和不公，到了晚年，她还耿耿于怀。

昨天因为一些事情，我倾听时，没有和她站在同一战线。她生我气了。背后骂我“什么东西”。我心里很难过，有点伤心，但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前不久，从某个亲戚请客说起——请了哪些人，说了哪些事。先从六十多年前我母亲过门后，父亲替祖父背五百元债务说起，说来话长，说到某个人被诬陷是捞钱差点进去。

当年我们家的生活没有多余的钱，还闹饥荒，却借钱替你请客求人办事。说这个人用人朝前，做事利己，一副滑头嘴脸。尤其是他的老婆不仅刻薄还自居、自以为是，好事看不到他们上前，坏事却能见缝插针。

从船舶股金谈到计划生育，由老周和小三的家务谈到求老周帮忙，由老巨头帮忙聊到法庭……桩桩件件，验证了那位亲戚两口子“不是玩意”。

说实话，母亲有些话说的是实情，有些话是气话。

过去妯娌之间有些小的过节，各自表述。许多事情憋在心里，以至于无法沟通。隔阂成见，由来已久。尤其是上年纪的老人，积怨怕是解不开了。

我听得有点不耐烦，就劝母亲几句：

“过去的人和事，就不要提了。人生没有对错，存在即合理。不想走的亲戚，就不要再搭理他们了。逢年过节，他的孩子也没有拿你当回事？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吧！一切向前看。”

人生苦短，时日不多。就让曾经添堵你的人，拿着道歉稿对你来念，又能改变心情和结局吗？何况他们还有自己的说法。

这下坏了。

母亲对我有了看法，生我气了。

事后想想，有些人我也烦，他们做事也假。我心里有数，只不过不想说出来。因为不值。

今天，母亲老话重提。我也是嘴欠，情商不在线。不仅没有表明立场附和，还有劝阻的念头。

这恐怕是生我气的起因——老年人要的是倾听，而不是接话插话，带偏节奏。早知如此，顺着她讲不就行了吗？

我赶忙道歉赔不是。

不行，晚了。

遥想母亲当年，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带大，经历了太多含辛茹苦的过程。此恩此情，一辈子难以报答。在是非面前，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因为曲直已经不重要了。

慢说是骂我，就是打我也是幸福的。希望我八十岁了，还能听到母亲骂我“什么东西”。

今年六十的我，忽然懂了。

所谓成熟，不是能对天下事说出个子丑寅卯，而是终于承认：在母亲某些毫无逻辑的目光前，你那些自洽的道理，是如此苍白无力。

你劝她走慈眉善目的路线修炼，但是你不知道她年轻时经历了什么？早年的劳做，苦难的岁月又何曾给过她衣食无忧？

你劝她放下，其实该放下的，是自己总想扮演“正确”的执念。

今后，在母亲面前，再有类似的场面，我一定要学会：倾听，微笑，闭嘴。



在孩子面前，多做事，少说话

上周，儿子带着怀孕的媳妇回家小住。

我们心里欢喜，总想多照顾些。老伴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我就多挑些新鲜水果，盼着媳妇和孩子都平安康健。

吃饭时，我总习惯把菜一一端上桌，不让他们沾手。

有一回汤碗烫，我脱口喊儿子：“你别碰，烫，放着我来。”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儿子手顿了顿，没说什么，眼神却暗了暗。

后来几天，儿子可能有其他事，几天没来。

我才渐渐明白：

孩子长大了，我们以为的爱，有时反而成了他们的负担。

那声“放着我来”，原是想护着他，落在他耳中，却成了不放心、不认可。

我们总想多做一点，多说一点，把几十年的经验化作叮嘱，却忘了他们早已在自己的生活里，学会了端稳自己的那碗汤。

从现在起，我学着改变：

多做事，做完就笑笑，不再多话。

少摆经验，相信他们能照顾好自己。

多看他们眼里的光，少问他们生活的忙。

孩子成家了，我们最好的爱，是站在他们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不挡他们的路，不喊他们的方向，只是静静守着，稳稳托着，让他们知道：

你只管往前走，我永远在你身后。



分歧，是路上的风景

婚姻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由不得后悔，也怨不得旁人。

当你决定跟一个人过一辈子，其实就是接纳了一个完整又真实的人。说得好听点，婚姻的真相，从来不是拿完美的尺子去量对方，而是用真心实意，一起走完这段路。说得实在点，不就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凑一块儿过日子嘛——还能咋地？

到了我这个岁数，慢慢也想通了：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事不必争明白。

我家那个老己，远看温柔端庄，进看还不如远看；性子急、脾气倔、嗓门还大。只要耽误她打麻将，说恼就恼，说闹就闹。年轻时咄咄逼人，经常把我整得在原地发懵。不高兴了就摔门出走，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只能调整自己，想想谁家日子不是这样？谁的另一半又是完美无缺的呢？就算是苏格拉底，不也有扛不住家里“温柔的暴风雨”的时候。要是遇到一天揍八顿那个人，估计坟头的草都换季了。孩子小，我是读书人，虽有不甘也只能隐忍。

有人说，男人大多是被女人气没的，这话有道理。

其实，你有多大心量，就过什么样的婚姻。男人最好的养生，不是女人，也不是补品，而是别跟暴脾气硬碰硬。

有时候，我还真挺佩服她的自律。不管生多大的气，总能在中午十二点前把负面情绪清零，转头就奔赴麻将桌——毕竟下午的牌局，雷打不动。

几十年如一日。套用一句话：“一个人打一次麻将不难，难的是打一辈子麻将。”更神奇的是，所有可能耽误下午打牌的麻烦，她总能完美地避开。生活里，觉可以少睡，麻将这“墙头”可不能停工。

寒来暑往，她的任性与执着早已自成一派。从青丝到白发，牌技与牌瘾一路见长。这么多年，从哑巴家到小翠家，从顺河街的瘸红和小芝家，切换到麻将室的大芳……刮风下雨不误，路远路近不管，男女不限，老少不分。那股子果断执着，就仿佛带着前世使命来的一样，油盐不进，只为自摸。

麻将场上，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麻友，也看惯了牌桌上的悲欢离合。就是一缺三——挖地三尺也能补齐人数。麻将场上她的麻友没有隔夜仇，昨天打的狗血喷头，骂的七荤八素；今天三缺一，都能相逢一笑，甘为搭子。在麻将桌上，在饼条万上，尽情的挥斥方遒。把灿烂笑容留给了麻友，回家了，把平庸指责赏给了我。

年轻时，节假日我经常在家独自带着孩子，眼巴巴看她赴牌局。心情茫然，黯然神伤……

遥想当年，我带两个孩子经常走过新码头的沙地，大河沿，游过白乳泉、龟山头，河北小街，水校民国建筑……大多时间，我们在家看电视。依稀记得，在汛期，我带两个小孩在船厂楼上观潮。她回来的时候还问我为什么不烧饭？为了孩子，我不得不屈服于她“不能过就离”的那个箍。有时候，我很困惑，她的自信来自哪里？

最不堪忍受时，她夜里也去打。尤其是去小翠家那些晚上，她的不讲究——对我伤害最深。她不担心夜路安全，不关注别人议论，也不考虑我的感受。直到午夜，听见皮鞋“咯咯咯”由远及近，走进家门，我才合上眼——心，总算踏实睡了。

有人说，打麻将像小孩玩游戏，不仅上瘾，是得益于上辈子的遗传。嗯，是有点。

也有人说，你总说她打麻将，太片面了。其实，我可没说她别处不好。

这么多年磨下来，我早从暴躁魔界，修到了佛系仙界。我明白，她就是我这辈子的劫——一个为麻将而生的纯粹求道派。万幸，她不学跳舞。舞池里的龌龊，比麻将场有过之无不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脾气如温水煮青蛙。婚姻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烦了自己消化，气了沉默片刻。这不是怂，是懂了——就算争赢道理，也可能输掉感情。家务多搭把手，琐事少争一句，经济多担一点。再说，家里吵闹，孩子也难受。

想不开时，看看书、练练字、下楼走走，心就宽了。后来，我看明白了；我的良心范围，把两个孩子培养成人，默许她的打麻将。她的良心范围，她生两个孩子了，必须打麻将。就这样也行，不要打破平衡，不要互相为难了。

有人问，她这么有“特点”，当初咋看上的？

说来话长。年轻时哪看那么远？当年见她颇有姿色，没把持住，一下就沦陷了……有人也提醒过我，可惜，我听不进去。

我改不了别人，还改不了自己吗？虚云和尚说：“人都是应劫而来，到人间就是来还账的。”以前我不信，后来听复旦大学哲学系王德峰教授讲缘分和命运，我好像懂了。上辈子欠没欠她麻将债我不知道，这辈子，在我这段婚姻里，她是妥妥实现了麻将自由。

人生没有可比性，时光没有倒车键。就在日复一日的磕碰与磨合里，我们慢慢活成了彼此的生命共同体。

　　退休的日子是自己的

2026年12月，是我退休的日子。

回望前半生“孩子王”的教学岁月，苦辣酸甜，滋味杂陈。

尤其是2022年出去在昆山打工的那年，成了我心里一道深深的刻痕。

这些年，我把两个孩子拉扯成人，供他们读完大学，看着他们成家立业。

特别是为儿子买房、买车、办婚事，几乎耗尽了我全部心力。

所有债务自己默默扛着。

算一算，要到六十五六左右才能还清。

多少年来，为钱而累。

不是花钱，就是在花钱的路上。

人情往来、赡养父母，一样也没敢怠慢。

这一路省吃俭用，我走得确实不容易。

好在，退休的日子是自己的。

从今往后，我要把母亲养老送终放在第一位。

把家庭和身体健康放在心里，注重饮食搭配，坚持适度运动，按时体检。

这是安享晚年的根本。

也想重拾些喜欢的事：练练书法、打打乒乓球、游游泳，偶尔下棋打打掼蛋。

有闲时便出去走走看看。

不图样样精通，只求老来有乐、心安身闲。

前半生为家人活，后半生该为自己好好活一程。

那些没看过的山水、没体会过的从容，如今终于能慢慢遇见、细细品味。

等我还清最后一笔债的那天，我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一句：

“辛苦了，我的皮囊老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走得慢一点，过得暖一点——”

“这都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好光阴。”

2026年3月18日 写于 如果爱大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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