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自草木来

以斯帖

雨过天晴。满树都是嫩嫩的颜色。

三月正是花开的时节。经雨水一润，桂树、樟树长出新绿。

柳树青了。我们乡下叫它杨树。今天看视频，才知道嫩芽能吃，但我们没吃过。

翠翠的青，嫩嫩的绿，一串串垂着。

紫荆花开得愈发繁盛。紫红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灿烂似锦，比桃花深，比桃花烈。

花朵细碎，密密挤着，连枝干都开满了，不留一点空隙。

我看着，满眼都是鲜亮可爱的春色。连我们在春天里的日子，也跟着这些草木一起，变得鲜活明媚起来。

李树上还剩零星几朵，地上已铺了一层薄雪似的花瓣。不过几日，花事将尽。

一树花，也可以这样活，开就开到极致，落也落得坦荡。

田埂间的油菜花，势头渐缓，空气里依旧浮动着它独有的芬芳。邻居从田埂那头扛着铁锹走来，在田里挖着什么。

四周很安静。斑鸠在远处一声声啼着，咕咕——咕，不紧不慢，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底安稳。有它在，春天就是全的。

公公骑着摩托车去池子赶鸬鹚。这几天大大小小的鱼池都投了鱼苗，每年春上鸬鹚都来啄鱼。这一赶，又得个把月。车子吱吱作响，听着格外刺耳。

“红，你看看园子能挖不？”婆婆坐在门前搓着衣服，埋头问。

“妈，这就去。”我应着，走到廊檐下换鞋。

“巴锹就别挖哈。”她抬起头，看着前方又补了一句。

我走到鸡笼旁，扛起铁锹。柚子树叶油亮亮的，枝巅上挂着几只柚子，黄灿灿的。

堰埂边，地上有一些没烧完的玉米芯，黑乎乎地蜷着。

坡下长满了车前草、牛尾巴蒿子、婆婆纳、鹅毛肠、刺盖、野葱，野辣菜已经谢了花，青碧碧的，结出细细的荚。

我走过时忍不住弯腰摸了摸，指尖触到嫩嫩的茎叶，心头漾起一阵欢喜。

四下里都是春的味道，一切都鲜活得很。

等会儿挖些嫩野葱回去，煎鸡蛋或做煎饼，都是开春头一口鲜。

从前家里养鸡、养鸭、养猪，粮食不太够。一大早，鸡鸭鹅摇摇摆摆从笼里出来，在稻场边低头找吃的。鸭子用扁嘴巴在草底下啄，啄到蚯蚓就嘎嘎地叫。

如今不养这些了。每到春天，看见田埂上这些青青的野菜，会想起那些叫声。想起那时候，春天不只是看的，还是忙的、吃的、热热闹闹过的。

婆婆种的豌豆在开花，白白的小花，像飞鹅子。去年冬干，蚕豆没生多少。

薄膜覆着黄瓜、茄子、辣椒、四季豆苗子。等天热乎，便可移栽。

垄上萝卜开花，菠菜吹笛。这是乡下老话，说菠菜长老了，抽出细细的茎秆，像支小笛子。西兰花又生发几丛，瘦瘦弱弱。蒜苔快抽出来了。

我伸手揪去地上杂草。叶片上的露珠，一颗颗坠向泥土。老了的菜苔、萝卜樱，用锹铲掉，翻入土中。

刚锄的地有些湿，旁有一堆草木灰。撒开，灰粉纷纷扬扬落进泥里，眼前仿佛已看见菜苗一茬茬往上窜。

土地最是实在。下种，浇水，赶虫，等雾来，等风过，时候到了，自然长出一片青绿。不用强求，也不用挂念。

找来铲子，刮去铁锹上的泥，再去挖堰埂上的地。这里原是走路的地方，土板硬得很，种了几年，埋草渣，施猪粪，才慢慢松软下来。

有点热，脱了外衣，挂在竹篱笆上。小池水碧绿，树影沉在水里，好看得很。G同志说明天请人把池中小鱼拉去大湖，今年大小鱼池都放了苗子。

阳光落在肩头，我坐在压着薄膜的砖头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剥开柚子吃着。柚子水分有点干。指尖沾着草木清气，混着泥土的湿润。

村中飘起几缕炊烟，轻软绵长。不知谁家灶上生火，风里漫来一缕饭菜的香味。

写在2026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