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年过去了,静坐沉思,往事又涌上心头,满脑子都是娘亲的音容,思念如流水汹涌。娘已离开我整三年了,可这些日子,我总是失眠,夜里两点钟总会莫名其妙准时醒来,然后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娘一生的点点滴滴,一直睁眼到天亮。昨天夜里,<span style="font-size:18px;">又在两点多钟醒来,</span>天空飘着雪花,夹着冻结的冰雹滴答落地的声音传入耳中。那一刻,我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母亲在那边,还好吗?<span style="font-size:18px;">逝去的亲人啊!那边下雪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 清晨六点,<span style="font-size:18px;">也不知道窗外的雨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下的。</span>我起床拉开窗帘,惊喜地发现地面、车顶已经被白雪覆盖。七点空中的雪片如扯碎的棉絮般又纷纷扬扬地飞舞着 ,等落地的时候又变成了雨滴。我痴痴的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了那年那月的年关,也是一个下雪天。</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七岁。冬天特别寒冷,黄土高坡招西北风,天寒地冻,雪下起来疯了似的,把整片旷野捂得密不透风,白茫茫的死寂一片。我家的那三孔土窑洞土,冷得像被掏空了的心窝,大人、小孩整天都会坐在烧热的炕上,整日连门都不敢出。</p><p class="ql-block"> 入冬,父亲随五叔父去西安人民医院给五娘看病,已经两个多月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年关迫在眉睫,娘非常着急,整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盼望着父亲回来。爷爷躺在炕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锅磕在炕边上的闷响,比寒风拍打着塑料布钉的窗户的声响,还要沉,还要重,奶奶有哮喘病,见不得冷,爬在被子里面啥事都不做。只有娘为早晚烧炕的柴禾发愁,为面缸见底了、油罐子空得能吹出哨音的事发愁,年就像一道越收越窄的峡口,死死地横在娘的面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六吃过午饭,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急了,她把我叫到跟前,给我结好那旧棉袄的扣子,脖子围上一条姐姐的头巾,低声音告诉我,像怕惊了窗外的雪:"走,去你姨家。"</p><p class="ql-block"> 娘姨的家在七里路以外的村庄。那是一条我和姐姐走熟的路,夏天给姨送杏送瓜,秋天给姨送水果送蔬菜,记忆犹新,纯是孩童时代的欢乐。那天我给娘做伴,逆风而行向姨家走去,七八里的路风卷着雪,打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雪厚人小,我走着走着确实走不动了,娘就把我背在肩上,走了一段路,她就累的气喘吁吁,我便不叫娘背了,硬从娘背上下来,<span style="font-size:18px;">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span>雪灌进破烂的棉鞋里,很快化成刺骨的冰水,冻得脚底板发麻。</p><p class="ql-block">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我和娘俩个影子,在茫茫的雪野里缓慢地,艰难地挪动。我不敢问母亲去做什么,但我心里清楚,这是去"借年"的,借上了能让年关不那么难堪、难熬,娘的思想是让老人和孩子过年能尊严一点。</p><p class="ql-block"> 姨娘家的日子,在当时是一个比较好的家庭。姨父是公社干部,每月有工资,除过生活费外还有剩余的钱补贴家用,家中有些积蓄。姨娘勤快手巧,常被公社干部灶上请去做饭,额外挣些辛苦钱。姨娘平常在家里养猪,养鸡,在院子里种了一块菜园子,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p><p class="ql-block"> 我和娘来到姨娘的家门口时,她正在灶房里"铛铛"地垛着饺子馅,满屋飘着久违的肉香,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姨娘看见我们雪人似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刀,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手,声音里满是心疼:"唉哟!这大雪天你们咋来了?冻坏了吧!快到窑里走!"姨娘走在前头伸手掀开窑门帘,我们鱼贯而入,站在热乎乎的炕前,暖意扑面而来,顿时让我们头发上结的冰碴子瞬间融化,显得甚是狼狈,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姨娘忙用毛巾给我擦干净头上的雪水,拍打身上的落雪,然后又端出装着瓜子和糖果的盘子,取了块糖塞给我,又赶紧给我们倒热水。母亲坐在炕沿边上,双手捧着搪瓷缸,一边暖手,一边沉默着。娘几次抬眼看看墙上挂的崭新年历,又看看窗外还在飘着的鹅毛大雪,话在喉咙里回转了几次,就是吐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看看娘,又看看姨娘,吃着瓜子高兴地咯咯笑着,全然不懂此时娘的窘迫。姨娘摸着我枯黄的头发,轻轻叹口气:"这孩子,咋这么瘦。"娘这才像被针刺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嗫嚅着叫姨娘的名子:"穗穗.....今年......实在没法子了,你姐夫又不在家。你看,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能.....能不能借给我十块钱?割点儿肉,让老人和娃娃三十晚上见点肉腥。"</p><p class="ql-block"> 娘的话刚出口,窑里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姨父不知何时进来了,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姨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她搓着手,目光扫过我们娘俩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姨父,为难地开了口:"姐姐,不是不帮.....你妹夫前几天给我们办了年货,再加上放假时工资还没有发。开年后孩子还要上学,学费还得提前凑齐......这个年,我家也是紧巴的很!"</p><p class="ql-block"> 娘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来,放下那口没喝一口的水缸,一把拉过我,声音里带着强装的镇定:"穗穗,甭为难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我们这就走,还得赶路。”我感觉到娘的手冰凉,拽得我胳膊生疼。</p><p class="ql-block"> 姨娘急忙拦挡:"吃了饭再走吧,饺子我都包好了!"</p><p class="ql-block"> "不了,不了,天短。"娘几乎是逃也似的,把我拉出了那片温暖的飘着肉香的院子,像是逃离一场难堪的窘迫。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更冷。风像一把把刀子,专往脖子里衣领里钻。我又走不动了,又开始小声哭。母亲背起我加快了脚步,在雪野里踉跄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忽然,我感觉到娘亲越来越重越来越粗的喘息声,觉得脸上湿漉漉的,瞬间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来时娘心里揣着一丝微火,回时却只剩下一包冰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冷得发疼。在天色暗成青灰色时,我们终于回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当走到家门口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在我家梢门前徘徊,不停地跺着脚,张望着,像在等什么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的姨娘,她走截路提前到了我家门口。姨围着一条半旧的蓝围巾,眉毛、睫毛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身子冻得微微发抖。看见我们,她急步迎了上来,忙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围在我冻僵的脖子上,我立马感觉到围巾还带着姨娘身上的体温,暖得我鼻子一酸。然后,姨娘一把将娘亲抱在怀里,竟然失声哭了起来,姊妹俩人紧紧的相拥而泣。姨娘嗔怪道:"好我的姐姐里,我话没说完你就拉起娃走了,心真狠,你看娃的脚都冻青了!"姨娘埋怨着,声音却有些发颤,带着藏不住的心疼。</p><p class="ql-block"> 娘亲呆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眶都红了。姨娘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娘亲,语气急促而亲切:"给你包了些饺子,生的,肉多菜少,回去赶紧给你们煮了吃。这底下......”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娘亲的耳朵说:"有二十块钱,是我平时零碎攒下的私房钱,你妹夫不知道。你先拿着办些年货,把年过了,别让老人和孩子们受委屈。"</p><p class="ql-block"> 此时此刻,娘亲像抱着一块滚烫的火红的火炉子,手抖得更厉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滴大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激凌。娘声音颤抖着:"穗穗,这....这不行......你家,你做不了主,日子也难....."</p><p class="ql-block"> "难啥?"姨娘打断了娘的话,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焐着我的脸蛋,语气坚定:"我能眼看着我侄儿侄女年三十无饭吃!喝白开水?快回去,烧水,煮饺子去!"说完话她把我的手递给了娘亲,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母亲怀里的包袱:"包饺子的是块新棉布,给孩子做件内衣,薄是薄点,比没有强,能暖身子。"</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了,风更紧了,吹起姨娘那空荡荡的衣襟,她小跑着往回赶,身影很快融进暮色里。回到家中,姨娘的那条围巾围在我脖子上,残留的温暖一丝丝蔓延开,从脖子暖到心里。娘解开包袱,把那二十块钱攥在手中,久久不愿松手,钱都攥出了汗,松开手时全是皱巴巴的,最大面额是贰块。包袱里除了饺子,还有一包水果糖,一包瓜子,糖纸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彩色的光,像黑夜里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七娘冒着风雪翻沟过河去邻镇赶了年集,置办了年货。而且姨娘给的那包饺子,娘也留到了三十晚上,那年的年夜饭,我们吃了姨娘的饺子。饺子很香,油润润的,是我记忆中吃过最好吃的一次饺子。娘用那块棉布给我做了件贴身小褂,穿在身上,软乎乎的,让那个冬天都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 往事如烟,许多年过去了。老院子的窑洞都塌了,人们都住在了新农村,社会和谐富裕,享受宽敞亮堂的水泥楼房。当年年关风雪天借“年”的那条土路,也早已不见了,长满荒草的窑洞,荒芜在时光里。如今,我住在现代化的城市里,儿女都成家立业了,孙子都上了学堂,日子越过越好。姨娘早在二十年前殁了,娘寿终正寝,于三年前离开了我。娘在的时候我接她来城里住,她总嫌楼房憋闷,住不了几天就想着回乡下去。</p><p class="ql-block"> 记得三十年前的深秋,我在乡镇工作,街道逢集。那天,我远远的眺见姨娘逛集。她站在挂着羊绒大衣摊位前,问清价格后痴痴的发楞。我加快脚步来姨娘跟前,见她轻轻地摸着柔软的料子,喃喃道:"真软和,像绸缎似的。"我立刻让卖售的人把衣服包起来。又买了一条蓝色的新围巾。姨惊得直摆手:"不要不要,死贵,我老了穿不着,浪费钱!"</p><p class="ql-block"> 我俯下身,仔细地帮她整理好那条崭新的蓝围巾,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数不尽的温柔:"姨娘,您还记得吗?我七岁那年冬天,您就是用跟这相同颜色的围巾,裹住了我快要冻僵的脖子,也裹住了我们全家人那年的年,裹住了我一辈子的暖,一生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姨娘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深秋的菊花一样,慢慢舒展开,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没再推辞,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就像许多年前,在那个风雪交加的黄昏,把暖心的体温,把活下去的指望,轻轻拍进我冰凉的手心里。</p><p class="ql-block"> 那条蓝围巾的暖,从五十六年前的雪夜开始,流淌过数十载寒暑,穿过岁月的风霜,至今未曾凉却。它让我明白,世间最深重的恩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裹在最朴素的时光里,由最寻常的亲人,用最沉默的方式,悄悄系在你的生命里,护你一程,暖你一生。这人间最珍贵的暖,从来都藏在人间烟火的细碎里,藏在亲人不计回报的牵挂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时间带走了相聚,却让爱的印记在年复一年中愈发清晰。烟火璀璨时,是最思念她们慈祥的容颜时。是旧年带不走亲人笑脸的温暖记忆……</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旧岁辞去,思念如新,爱是永不熄灭的灯。年夜饭的团圆桌上,永远为亲人们留着位置。新春的朝阳每天都会升起,正如娘亲姊妹俩人的爱从未离开过我。铭记过去,拥抱未来,让思念化为我生活的动力。</span>带上你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好好生活,便是我在新年里,献上最长情的祝福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