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下的委屈

王福强

我是一名基层医院的骨科医生，在这个小小的诊室里，一坐就是二十年。没有大医院的高精尖手术，每天面对的都是腰酸腿疼、跌打损伤的常见病，可就算是这样平凡的基层岗位，藏在白大褂底下的委屈，却一点都不少。

这天我从早上八点开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腰早就因为一直坐着接诊僵得发酸，墙上的时钟晃到下午两点，我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刚喊完下一个号，一个中年男人就揣着胳膊，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往诊疗床上一坐就吼：“大夫，我胳膊扭了，你赶紧给我捏捏，别开检查，一眼就给我看好！”

我起身摸了摸他的肩关节，明显有肿胀，不敢轻易复位，耐着性子说：“大哥，你这胳膊看着像是脱位，也不排除骨折，得先拍个X光片，确定情况我才能处理，盲目正骨容易加重损伤。”

他立马瞪起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拍什么片？你们基层医生就会开检查赚钱！我隔壁村的土郎中，摸两下就好了，到你这还得花钱拍片？赶紧给我开最便宜的药，还得立马止疼，不然我就投诉你不作为！”

我攥了攥手心，把涌上来的无奈压下去，这样的话，我在基层门诊听了无数遍。好不容易跟他解释清楚利弊，劝走了这位患者，紧接着进来一位大妈，扶着腰慢慢挪进来，一开口就满是质疑：“你给我开的这膏药，是不是医保能报的？别以为我不懂，医生开医保药都有回扣，就想着赚我们老人的钱，我要你开最好的膏药，还不能贵！”

我指着药单跟她解释，这膏药是针对腰肌劳损的常用药，医保报销后自付几块钱，效果温和适合老人，贵的膏药反而不适合她的症状。可她压根不听，撇着嘴念叨“现在的医生都向钱看”，拿着单子满脸不情愿地走了。

在基层坐诊，遇到的糟心事远不止这些。有年轻患者崴了脚，我只是客观说恢复需要时间，语气平淡了些，就被说态度冷漠，当场掏出手机要拍我工牌去医务科投诉；有家属因为老人腰腿疼没立刻缓解，堵在诊室门口冲我撒气，把生活里的不顺全发泄在我身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医术不行；还有患者看我中途去趟洗手间，就在外面敲着门抱怨，说医生就不能有私事，不能吃饭、不能歇着，就得时时刻刻守着诊室，随叫随到。

更让我心寒的是，总有人觉得我们医生就该无私奉献，提起工资就摆脸色，说“当医生的还想着赚钱，太玷污职业了”。可我也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要养家糊口，每天加班接诊、上门回访，累得腰颈全是毛病，凭什么穿上白大褂，就不能有合理的收入，就该被百般挑剔？

熬到下班，我脱下白大褂，揉着发酸的肩膀走出医院，夕阳把街道染得昏黄。同事跟我并肩走着，叹着气说：“咱们基层医生，最累还最不被理解，真是苦逼。”我没说话，只是苦笑。

当初选择做基层骨科医生，是想守着一方百姓，帮他们缓解病痛，可这份初心，总被一次次的误解、指责、投诉磨得疲惫。我会饿、会累、会委屈，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会穿上这件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继续耐心接诊每一位患者。救死扶伤的初心还在，只是那份不被理解的心酸，只有我们基层医生自己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