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访济南灵岩寺

九凤朝阳

2010年春，我踏访浙江天台山国清寺，于古碑前驻足，见唐李吉甫《十道图》所载：润州栖霞、台州国清、荆州玉泉、齐州灵岩，并称天下四绝。彼时已历栖霞之松涛、玉泉之湖光，独济南灵岩寺，成我心头十余年未了之愿。数度过济南，皆因俗务匆匆擦肩，那座藏于泰岱北麓的古刹，便如一卷未展的经卷，在岁月里静静等候。

2023年3月27日，春风拂过齐鲁大地，我终于踏上长清万德镇的山路，赴这场跨越十余年的约会。车入灵岩峪，峰峦四合，松风贯耳，明代王世贞所言“灵岩是泰山背最幽绝处，游泰山不游灵岩，不成游也”，信然。与江南名刹的温润秀雅不同，灵岩寺枕泰山之雄、抱方山之秀，岩壑深秀，古木参天，一入山门，尘俗顿消。

灵岩寺肇始于东晋苻坚永兴年间，由高僧竺僧朗开山，北魏法定禅师重建，历千六百年沧桑，兴于唐、盛于宋，香火绵延不绝。北宋张公亮《齐州景德灵岩寺记》载：“唐相李吉甫纂《十道图》，以润之栖霞、台之国清、荆之玉泉，合兹寺为四绝”，晏殊亦云“齐州灵岩、荆州玉泉、润州栖霞、台州国清，世称四绝”。四绝之中，国清以宗风远播、栖霞以金陵气象、玉泉以关公圣迹闻名，而灵岩独以地望之绝、庄严之绝、供施之绝、精进之绝，冠绝海内，无愧四绝之首。

入寺循径，先至千佛殿，此为灵岩精华所在。殿内四十尊彩色泥塑罗汉，三十二尊成于宋治平三年，八尊补塑于明万历年间，被梁启超亲题“海内第一名塑”，刘海粟赞曰“灵岩名塑，天下第一，有血有肉，活灵活现”。我屏息凝视，罗汉或坐或立，神情各异，或慈悲含笑、或肃穆沉思、或豁达开怀，衣纹流转如行云流水，骨骼肌理精准传神，乃至指尖脉络、眉须发丝，皆细腻入微。古人以形写神，突破宗教造像的程式化束缚，将世俗人情与禅意哲思熔于一炉，观者如对真人，可与之谈心、与之悟道。苏辙游寺诗云：“入门尘虑息，盥漱得清泚。升堂见真人，不觉首自稽”，此刻我心，与千年前子由同频，唯有俯首致敬。

殿侧矗立辟支塔，为灵岩地标，始建于宋淳化五年，竣工于嘉祐二年，历时六十三载方成。塔高五十五点七米，八角九层，青砖砌就，塔基浮雕阿育王皈依故事，古朴庄严；塔身自下而上逐层收分，腰檐翘角，铁刹高耸，八根铁链由塔刹垂至檐角金刚，兼具建筑美学与实用功能。曾巩诗云：“法定禅房临峭谷，辟支灵塔冠层峦”，登塔远眺，群山如黛，古寺藏幽，风过塔铃，清音穿云，仿佛穿越千年，听见宋时僧众的诵经声、工匠的斧凿声。此塔不仅是宋代楼阁式砖塔的典范，更承载着灵岩的禅魂，立于塔下，顿觉天地辽阔，身心澄澈。

寺西墓塔林，为灵岩又一奇观，现存北魏至明清石质墓塔一百六十七座、墓志铭八十一通，是国内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高僧墓塔林之一。塔座或方或圆，塔身刻高僧法名、生平，塔刹雕莲花、龙纹、宝珠，造型各异，雕刻精美。这片石塔丛林，是灵岩千年法脉的见证，一塔一僧，一碑一史，从竺僧朗开山到法定禅师建寺，从慧崇禅师弘法到紫柏真可重修，历代高僧的修行足迹，皆凝于石间。漫步塔林，阳光透过古柏洒下斑驳光影，碑文字迹漫漶，却依旧能读出“一念清凉”的禅心，读懂“盛极必衰、初心不改”的佛理。

灵岩之绝，更在碑刻如林、文脉绵长。寺内存碑刻四百余通，上自隋唐，下迄明清，名家墨宝荟萃，史迹灿然。唐代李邕撰文并书写的《灵岩寺碑颂并序》，笔力雄健，为书法珍品；北宋蔡卞书《圆通经》碑，笔法遒劲；苏辙、曾巩、王世贞等文人墨客，皆留诗题咏。苏辙遭贬齐州，于灵岩寻得心灵慰藉，诗云：“青山何重重，行尽土囊底。岩高日气薄，秀色如新洗”，字里行间，尽是对灵岩山水的倾心。这些碑刻，如一部石刻史书，串联起灵岩的兴衰，也镌刻着中国文人的精神皈依。

此外，寺中铁袈裟、朗公石、五步三泉、摩顶松等胜迹，皆有传奇。铁袈裟传说为法定禅师开山时所遗，巨石如袈裟披覆，神秘莫测；朗公石形似高僧坐禅，为灵岩开山之象征；袈裟泉、甘露泉清冽甘甜，滋养古刹千年；摩顶松苍劲古朴，见证禅林变迁。自然与人文相融，禅意与山水共生，灵岩之美，美在浑然天成，美在底蕴深厚。

与国清之清、栖霞之丽、玉泉之灵相较，灵岩寺独得泰山之雄、齐鲁之厚。它不事张扬，隐于深山，却以千年积淀、绝世雕塑、古塔雄姿、塔林肃穆，撑起天下四绝的盛名。唐时禅风盛行，灵岩首开禅茶之风，降魔藏禅师以茶助禅，饮茶之风由此播及天下，堪称禅茶祖庭；宋时皇家钦定住持，僧众数千，殿宇五十余座，气象恢宏；明清虽历经兴衰，却依旧文脉不绝，乾隆八次驻跸，留下诸多御题诗篇。

十余年执念，一朝圆满。立于灵岩寺中，回望栖霞的金陵烟云、玉泉的荆楚湖光、国清的天台禅韵，四绝各有风姿，而灵岩以雄浑、厚重、深邃、灵动，让我懂得何为“名刹之魂”。它不是香火鼎盛的旅游胜地，而是藏于泰山怀抱的修行净土；不是刻意雕琢的人文景观，而是岁月沉淀的文化丰碑。

春风依旧，古刹无言。辟支塔的铃声、千佛殿的罗汉、墓塔林的石影、碑刻间的墨香，皆在诉说：真正的禅意，不在远方，而在初心；真正的名刹，不在喧嚣，而在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