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雪,漫过了靴边,也漫过了十六年军属岁月里的每一次守望。</p>
<p class="ql-block">我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棕褐色风衣,把伞柄攥得更紧些,任雪花在伞面铺成一层绒白的幕布。身后的脚印歪歪扭扭,像我这些年走过的路——从洛阳偃师的故土,到西藏的高原,再到北京的北漂,每一步都踩着牵挂,每一步都藏着坚韧。</p>
<p class="ql-block">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远不及那些他不在身边的夜晚更冷。我曾在产房里独自握着阵痛的手,曾在孩子发烧的深夜抱着他冲进医院,曾在出租屋的灯下煮着黄金茶,等一个不知归期的电话。就像此刻,雪地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沙沙地响,像在对天地诉说:我守着家,他守着国,我们的爱,从来都在这风雪里,在这漫长的等待里。</p>
<p class="ql-block">伞沿的雪簌簌落下,我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仿佛能看见他在边关的哨所里,也正望着同一片天空。他的军装沾着雪粒,我的风衣落着霜花,我们隔着千里山河,却共享着同一份滚烫的初心。</p>
<p class="ql-block">雪还在下,我继续往前走,脚印被新雪慢慢覆盖,又被我一步步重新踩出。</p>
<p class="ql-block">就在我经过山脚那片枯枝斜伸的野樱林时,忽然停住了——风稍歇,几片未被压垮的枯藤还缠在低矮的枝杈上,我蹲下身,随手拾起几枝带霜的忍冬藤、几簇冻得发硬却仍泛着青意的松针,又折下两枝斜斜探出的野蔷薇枯枝。指尖冻得发红,却很稳。我一圈圈绕,一圈圈编,把雪粒当露水,把寒风当呼吸,编出一个松松软软、带着冰晶微光的花环。</p>
<p class="ql-block">我把它轻轻放在山脚那块半埋于雪中的青石上——那里没有碑,只有一小片被风扫得格外干净的雪地,像特意留出的空白页。每年冬天,我都会来这儿编一个。有时用干芦苇,有时用冻梨枝,今年,是忍冬与野蔷薇。它不献给谁,也不祭奠什么;它只是山下的人,在雪里,为春天提前打了个结。</p>
<p class="ql-block">雪地里山下的花环,从来不是装饰,是低语,是伏笔,是把整段沉默的等待,编进一圈柔韧的枝蔓里——等雪化,等风暖,等枝头重新认出自己。</p>
<p class="ql-block">这雪地里的独行,是军属的宿命,也是我的勋章。我知道,只要心里装着他,装着这个家,再冷的风雪,也走得从容;再长的路,也终会走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p>
<p class="ql-block">而花环就留在山下,不声不响,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诺言:</p>
<p class="ql-block">你守山河,我守山脚;你望星辰,我编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