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曾漂洋过海》

墨村明杰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写在前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去年春节前,我们几个人商量着要去养老院做一场慰问演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墨尔本鲁之花艺术团每年都有这样的传统,春节前后,组织一些文艺节目,去几家和华人关系密切的养老社区转转。今年轮到我所在的这个小组负责联系康年村——东区那家开了快三十年的华人背景养老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先给社区经理打了电话。对方姓陈,广东人,说话很客气,但客气里有种职业的清晰。她说:来演出当然欢迎,老人们每年都盼着。不过有几件事,想先和你们说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记了满满一页笔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时间要准。老人们的作息规律,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最合适的时间,太早影响午休,太晚影响晚饭。第二,节目要考虑到观众的年龄和听力,节奏别太快,音量要够,但别突然大声吓着人。第三,最好有几个互动的环节,让老人们也参与进来,哪怕只是拍拍手。第四,安全措施——你们的人如果看到有老人摔倒,请千万不要去搀扶,我们有专业人员处理这种紧急状况。第五,有些老人会坐在轮椅上,有些会戴着助行器,留出足够的通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还有一句她特别强调的:有些老人,可能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不是节目不好,是他们需要休息。你们别介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觉得比节目本身还重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又去了几次,一是送节目单,二是确认场地和设备。每次去,都顺便在社区里坐坐。茶室坐坐,湖边坐坐,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推着助行器慢慢走的人,就点点头,笑一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慢慢地,开始有人说几句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有一次,一个老人指着节目单上的“粤剧”问我:唱哪一出?我说《帝女花》里的“香夭”。他点点头,说:我老婆以前爱听这个。然后就不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有一次,另一个老人看着我们排练用的红绸子,忽然说:我小时候过年也穿过红的。那是在西贡。后来就没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还有一次,一个不怎么说话的老人,坐在湖边那张长椅上,我正好路过。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着远处的羊群,说:你看那只棕色的,像我以前养过的。然后滔滔不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经理告诉我,那个老人姓陈,俄罗斯裔,从哈尔滨来的。以前在本迪戈养羊,养了五十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后来把那些断断续续听到的话记下来。越记越多,越记越觉得,这些话不能就这么散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演出那天很顺利。老人们看得高兴,有人跟着哼,有人拍手,有人真的睡着了。结束后我们收拾东西往外走,几个老人还坐在那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安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些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条船。那四年。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那只认不出主人的羊。那封没有回的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它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它们只是一个人一生里,那些忘不掉的瞬间。但凑在一起,就是一代人的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把它们写下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名字改了。细节合并了。时间地点也模糊了一些。但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停顿,都是真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篇文章,就是从这些零碎的记录里长出来的。它不是一个完整的调查,也不是纯粹的虚构。它是我坐在湖边、茶室、走廊里,听来的那些话,和那些话让我想到的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如果你读了,能记住其中一个人,记住他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记住他坐在这儿看羊的时候心里可能在想什么——那就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谢谢康年村的陈经理,帮我了解那些“注意事项”。谢谢那天坐在一起聊天的老人们,你们说的话,我记在心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春节过去了。春天来了。羊还在山坡上吃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康年村”三个字,是我对这些老人最深的祝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愿漂泊的人,终于安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愿剩下的日子,都是好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愿这个地方,可以叫做“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羊还在山坡上吃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云还在天上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们坐在这里,晒着太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就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零二五年二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山坡的那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 村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从Box Hill往东开,过几个红绿灯,再过几个环岛,城市就慢慢松开了手。两边的房子矮下去,草场铺开来。路窄了,弯了,起起伏伏的,像被人随手扔在丘陵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月末那天,我开车去找康年村。阳光把方向盘晒得发烫,天蓝得让人想眯起眼睛。云在山坡上投下影子,慢慢移,慢得让人忘了时间。空气里有股草晒过太阳后的味道,说不上香,但闻着心安。偶尔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夹着一点点牛羊粪的干燥气息——我小时候在乡下闻过这味道,没想到隔了三十年,在墨尔本东区又碰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康年村就在路左手边。白色的墙,红瓦顶,和周围的牧场长在一起,不像个养老院,倒像个从地里长出来的村子。门口立着块木牌,“东区华人康年村”,字是描金的,底下种了一排玫瑰花和青绿的翠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后来才知道,这地方是九十年代华人社团凑钱盖的。那时候澳洲刚放开对亚洲移民的限制没多少年,第一批来的华人老了,没地方去,几个慈善团体就张罗着买了这块地。现在归社区理事会管,和专业护理机构一块儿运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澳洲的养老体系分好几层,我也是跑了几趟才弄明白。像康年村这种,属于退休村和护理院的混搭——老人们自己买居住权,每月再交一笔服务费,丰俭由人。联邦政府有津贴,自己也有退休金,加上年轻时的积蓄,凑一凑,够在这里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村里一百多户,按身体情况分开住。还能自己做饭的,住独立别墅,带小花园。腿脚不太利索的,住服务式公寓,可以去公共餐厅吃饭,有人每周来打扫。再往里那栋红砖楼,是护理院,二十四小时有护士,住着需要全天照顾的老人。我去过几次,走廊里没有消毒水味,倒是老远就闻到谁家炖汤的香气。那些房门上贴着照片,儿孙的、老伴的、年轻时候自己的,和普通人家里挂的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公共活动室常年开着。麻将桌、书法台、小图书室,还有一间茶室,每天下午都有人在里面泡功夫茶。窗外是个小湖——人工挖的,但水清得很,养了几条锦鲤,几只黑天鹅弯着长脖子在水里拱来拱去。湖那边是牧羊场,铁丝网隔着,网那边草坡连绵,白的灰的棕的羊群散在上面,低着头啃草,啃一会儿,抬起头望望天,再低下头。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羊毛白得晃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每次去,都先在湖边站一会儿。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那些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 老人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陈德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湖边有张长椅,陈德安每天都坐那儿。我第二次去的时候注意到他——九十二了,走路要扶着助行器,但眼睛不浑,看见我走过来,还点了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熟了,他会指着草坡那头说:“你看那只棕色的,夹杂着白色的那只——和我以前养的一只一模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后来知道,他说的“以前”,是八千公里外,是五十年之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陈德安是俄罗斯裔,生在哈尔滨。二十年代初,他祖父那一辈为了逃俄国革命,从西伯利亚一路跑到中国,最后落在哈尔滨。那时候哈尔滨满街都是白俄,东正教堂的钟声和中央大街的面包香混在一块儿。他父亲在铁路局当技师,母亲开了间小面包房,烤俄罗斯黑面包,也学着做花卷。他小时候的事,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说到日本兵——说那些马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们小孩子就躲在门后头,不敢出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战结束,苏联红军进了东北,白俄又慌了。他家跟着一批难民往南跑,天津、上海,最后在1949年初上了去澳洲的船。那是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安排的航线,专门安置欧洲流离失所的人。澳洲那时候刚打完仗,缺劳力,就接收了一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那时候十二岁,”他说,“在船上吐了一路。我妈说,吐吧,吐干净了,到了新地方重新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们先被送到Bathurst的移民营地,那是新州最大的接收站。他爸在附近农场打工,他妈继续烤面包。后来搬到丹德农市,他爸在那里开了间杂货店,卖俄罗斯香肠,也卖酱油和面条。陈德安在墨尔本大学读了农业,毕业后去本迪戈买了块地,养羊,一养五十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现在他坐在湖边,看别人家的羊。风吹过来,草叶的气息,羊粪的气息,和他年轻时闻的一模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羊这东西有意思,”他说,“它们认得你。不是认得脸,是认得你的步子,你走路的声音,你开栅栏的动静。我在的时候,它们不躲。换个人,它们就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在康年村住了八年。每周四下午,护理院有活动,他有时候去。去的多半是因为护理院三楼东边那个房间,住着他妻子,头发全白了,已经认不得人。他每次去就坐她旁边,不说话,坐一个多小时然后走。他们结婚五十四年。三年前她开始糊涂,一年前搬进护理院。她认不得他了,但他还认得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事情他没说。是护理员告诉我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林月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林月珍的故事,从一条船开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9年,她二十一岁,和母亲、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挤在一条渔船上,从越南南部出海。船不到十米长,挤了六十二个人。发动机坏了三次,淡水第三天就没了,第五天遇到海盗,抢走了最后一点金饰和干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妈那时候把自己绑在船舵上,”林月珍说,“她说,要死,就死在一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们在海上漂了九天,最后被一艘马来西亚渔船拖到比东岛难民营。那是越南船民潮最高峰的时候,马来西亚沿海全是难民营,铁皮棚子一排挨着一排,热得像蒸笼。她们在那儿等了八个月。联合国难民署的人来面试,问愿不愿意去澳洲。她母亲问:澳洲在哪里?人家在地图上指给她看。她看了很久,说:比越南远,比海宽,那就去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林月珍家是福建裔,祖上清末从泉州下南洋,在西贡做生意。到她父亲那辈,在堤岸开了间不小的米铺,日子过得还算殷实。1975年西贡解放,生意没了,产业充公,父亲被送去改造。1978年中越关系紧张,华裔成了被怀疑的对象。她母亲卖掉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对银镯子——换了上船的机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妈不识字,”林月珍说,“但她懂得一件事:留在那里,孩子们没有未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80年她们到墨尔本。移民接待中心在Maribyrnong,一排排铁皮房,冬天冷得缩手缩脚,夏天热得像蒸笼。政府给难民发英语课、发生活费、帮忙找工作。她母亲进工厂流水线,林月珍白天学英语,晚上去餐馆洗碗,周末带弟弟妹妹去教堂领救济面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问她累不累。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就记得每个星期天下午,妈给我们一人一颗糖。澳洲的硬糖,水果味的。我们坐在门廊上慢慢吃,吃很久。那是甜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在Footscray一家制衣厂做了二十三年车工。工厂倒闭后,她去读了老年护理证书,在养老院当护工,直到自己退休。五年前搬进康年村。两个女儿都在墨尔本,一个做会计,一个当老师,每周都来看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有时候做梦,还梦到那条船,”她说,“梦里我在海上漂,漂着漂着,突然看见岸了。岸上有灯,亮亮的,有人等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问她那是澳洲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想了很久:“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那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杨振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下午三点,杨振和准时在茶室出现。我几次去,他都在那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泡功夫茶,潮汕那套,烫杯、洗茶、高冲、低斟,一套动作不紧不慢,做了几十年。他说小时候在香港跟祖父学的。祖父从汕头去香港,一辈子只喝凤凰单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杨振和是马来西亚华侨,祖籍广东潮安。祖父那辈下南洋,在槟城落脚,后来搬到吉隆坡做锡矿生意。到他父亲手上,生意败了,一家搬到香港,在筲箕湾开了间杂货铺。杨振和在香港长大,读中文中学,后来考进香港大学念土木工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67年毕业,香港乱,很多朋友出国。他投简历到澳洲,被一家工程公司录用,拿着工作签证来了墨尔本。那时候“白澳政策”还没完全废,对亚洲移民限制很严,他能留下来是因为公司担保,也因为土木工程师是澳洲缺的人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来的时候,身上一个皮箱,”他说,“两件衬衫、一套西装,还有一本《论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在澳洲做了四十年工程师,修桥修路,还参与过雪山水电工程后期维护。七十年代入籍,八十年代把父母接来,九十年代退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算哪里人?”他一边泡茶一边说,像是在问自己,“生在马来西亚,长在香港,工作在这儿。回去?回哪儿去?潮汕没去过,吉隆坡没我的房,香港变得不认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停了一下,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在阳光里慢慢散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就不想了。这儿就是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去年春节,他在活动室门口贴了副春联:四海漂泊皆是客,一壶沸水便为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阮玉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阮玉明不爱说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九十三了,瘦,背微微驼着,走路拄拐,但每天早上坚持自己走到湖边,绕一圈,再慢慢走回来。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很少开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是越南人,不是华裔。他的故事和许多人不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5年西贡解放前夕,他在南越政府做文职。他是天主教徒,家里有人在南越军队服役。解放后日子不好过。1978年,他和妻子、两个女儿、岳母一起上了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船在海上漂了五天,被泰国渔船救起,送到马来西亚难民营。等了两年——那是联合国难民署在东南亚设的众多难民营之一,专门安置涌出印度支那的人。1980年,他们作为难民被澳洲接收。那一批越南船民,后来成了澳洲战后最大规模的难民群体之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两年,”他说,声音很轻,“最难的不是没吃的,不是没地方睡。是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们被安置在悉尼西区Cabramatta。那时候Cabramatta刚开始聚集越南难民,后来成了悉尼最大的越南社区。他在工厂做清洁工,妻子在制衣厂做工。两个女儿在澳洲上学,一个当了护士,一个竞选了当地议员。妻子五年前走了,他搬进康年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奥黛,站在西贡一条街上,笑得很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我妻子,”他说,“年轻时候的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照片旁边是一串念珠,天主教的,黑珠子,有些年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每个周日去附近小镇的天主教堂做弥撒。社区有义工开车送他去。做完弥撒,他在教堂门口和老朋友聊几句,然后慢慢走回来。天气好的时候,他在湖边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那些羊在远处吃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黄美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黄美莲闲不住。周二麻将她张罗,周五书法班她组织,逢年过节联欢会她总在台上跳舞。七十八了,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很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是柬埔寨华人,祖籍海南文昌。祖父那辈下南洋,在柬埔寨马德望开了间杂货铺。她生在柬埔寨,在家说潮州话,在学校学高棉语和法语,也会点粤语。嫁给一个做小生意的华人,生了三个孩子,日子平淡安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5年,红色高棉进城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天的事,我一辈子忘不了,”她说,“他们让我们离开城市,说只走三天。我们锁上门,带了一点米,一点衣服,就走了。一走,就是四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四年的事,她很少细说。偶尔漏出几个词:劳改营、饿、病、死人、分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丈夫死在那几年。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9年,越南军队进柬埔寨,她和两个孩子趁乱逃到泰国边境难民营。那是联合国难民署设在泰柬边境的难民营之一,收容了几十万从柬埔寨逃出的人。在难民营等了十个月,1980年被澳洲接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下飞机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她说,“悉尼机场,天蓝得晃眼。有人给我们发面包、发牛奶。我女儿那时候六岁,她问我:妈,我们可以吃吗?我说可以。她就抱着面包,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怕吃完就没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在悉尼住了四十三年。两个孩子都在澳洲长大,成家、生孩子。她现在有五个孙辈,最大的已经上大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这辈子……”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那些羊群,眼睛没有焦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算了,不想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站起来拍拍手:“走,打麻将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 春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月中旬,春节刚过,村里还留着过节的样子。活动室门口红对联还在,走廊挂着纸灯笼,电梯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贴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是康年村一年最热闹的时候。每年春节,墨尔本几个华人社团都来慰问演出。今年来的是“墨尔本鲁之花艺术团”和“墨尔本山东同乡会”,二十多人,唱的跳的弹琴的,还有几个小孩穿红唐装,手里攥着小红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演出在活动大厅。厅不大,布置得用心——墙上挂满老人自己剪的窗花,桌上摆着瓜子和糖果,天花板拉着红彩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下午两点,老人陆续到了。有的拄拐,有的推助行器,有的被轮椅推进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片金色光斑。窗外草坡上,羊群还在吃草,像什么都没发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陈德安坐第三排靠过道,年年坐那儿。林月珍和几个老姐妹坐前排,互相帮忙整理衣服。杨振和今天不泡茶了,坐靠窗那边,晒着太阳。阮玉明坐最后一排角落,不太引人注意,但眼睛看着台上,有一点点亮。黄美莲前前后后张罗,招呼人入座,给这个递水,帮那个调助听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节目一个一个上。先几个小孩舞狮——简化版,两个人披块红布,举着纸糊的狮子头在台上钻来钻去。老人们看得高兴,巴掌拍得山响。然后大合唱,《茉莉花》《剪羊毛》《我的祖国》。唱到“一条大河波浪宽”,几个老人跟着轻轻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接着粤剧,《帝女花》里的“香夭”。唱戏的是个中年女人,穿戏服,水袖甩得慢,声音细细幽幽,在屋里回旋。林月珍坐前排,眼睛一直盯着台上,一动不动。她母亲活着时爱听粤剧,小时候在西贡家里,母亲常一边做针线一边哼这些调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然后是新疆舞,几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转着圈进来,脖子一伸一缩,老人们又笑了。然后二胡独奏,《二泉映月》,拉得慢,拉得沉,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琴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黄美莲坐第二排,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金边的事。家里有台留声机,父亲爱听广东音乐,周末就放唱片,她和兄弟姐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得像上辈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节目演到一半,几个小孩提着篮子下来发红包。红包里不是钱,是一颗糖、一块巧克力、一张手写祝福卡。走到阮玉明面前,一个小女孩用英语说:Happy New Year。他接过来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睛亮了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合唱《恭喜恭喜》。台上台下一起唱,拍巴掌,有的老人跟着晃身子。唱完,大家一起喊:新年快乐,身体健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陈德安站起来慢慢往外走。门口有人递给他一碗汤圆。他端到湖边那张长椅上坐下,慢慢吃。芝麻馅的,甜,烫,他吃得很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太阳西斜,整个村子染成金色。湖面闪着光,几只黑天鹅还在游。远处草坡上,羊群拖着长长的影子往羊圈移动。空气还是那股味道,草晒过太阳后的香气,夹着若有若无的牛羊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想起哈尔滨的冬天,雪很厚,屋檐上挂长冰凌。母亲在屋里烤面包,满屋子麦香。他趴在窗台上看雪,看远处教堂尖顶。那时候不知道,后来要走那么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林月珍端着汤圆走过来,在旁边坐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想什么呢?”她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没想什么,就是看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她也看过去。草坡、羊群、远处青蓝的山影,白云还在慢慢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天气真好,”她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那条船,也遇上这么好的天,就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们坐那儿,继续看,继续吃汤圆。汤圆慢慢凉了。天色慢慢变成金色,又变成橘红。羊群走得更远,变成远处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新年快乐,”林月珍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新年快乐,”陈德安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 山坡的那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天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了。墨尔本东区的夜空清得很,能看见银河淡淡横在天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活动室的灯还亮着,几个老人收拾桌椅。黄美莲叠那些剪剩的红纸,叠整齐,收进盒子。杨振和还在茶室,泡最后一壶茶,一个人慢慢喝。阮玉明已经回房间,坐床边,看着窗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窗外远处,牧羊场的灯亮着,星星点点,像另一片天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护理院里,护士开始查房。三楼东边那个房间,陈德安的妻子已经睡了。护士调暗灯,轻轻关上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牛羊偶尔的低鸣,低低闷闷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升起,先照亮丹德农山脉的山脊,然后慢慢铺满整个牧场。草坡上的羊还会低头吃草,茶室的水还会烧开,麻将牌还会哗啦哗啦响。陈德安还会坐湖边那张长椅,看羊,看云,想很久以前的事。林月珍还会做梦,梦见那条船,梦见那个到不了的岸。杨振和还会泡功夫茶,一杯一杯。阮玉明还会去教堂,还会在湖边坐一会儿。黄美莲还会张罗这个张罗那个,笑声还是那么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春节过完了,但春天才刚开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人,还会继续走剩下的路。很慢,很稳,像山坡上那些羊,一年一年吃草,一年一年看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山坡那边是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不知道。也没人需要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们只是坐在这儿,晒着太阳,看着那些悠闲的牛羊,呼吸着这清甜的、干净的、让人心安的空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就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零二五年二月末,于墨尔本东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写完这些故事,我想把康年村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个村子是虚构的,但它背后的东西是真的——澳洲的养老体系,维州的历史,政府几十年来的角色,还有那些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政策和钱。老人们坐在这儿看羊,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又一代人吵了无数架、改了无数次法案、拨了无数笔款,才让“坐在这儿看羊”成为可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去查了些资料,越查越觉得,这事儿得记一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澳洲的养老体系,说起来是三根柱子撑着:政府出的养老金(Age Pension),雇主强制的退休金(Superannuation),还有个人自己攒的钱。但真正让康年村这样的地方转起来的,是另一套东西——养老服务的补贴和监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联邦政府是掏钱的那个。从1963年开始,澳洲政府就补贴养老院了。到1997年《养老护理法》(Aged Care Act 1997)出台,算是搭起了现在的架子。那以后,不管是住养老院的还是在家养老的,政府都按人头给钱——钱的多少看你身体啥情况,需要啥样的护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皇家养老护理委员会(Royal Commission into Aged Care Quality and Safety)2021年的报告说得很直接:这个系统“让太多老人得不到他们需要的护理,而且护理的质量常常糟透了”。报告里有一句话我记住了:问题不是意外,是几十年来政府一直想省钱,又想显得在做事,结果两边都没做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话狠,但说得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维州的情况有点特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别的州不敢说,维州的居家养老服务(Home and Community Care,HACC)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地方政府在扛。市议会出钱出力,和州政府搭伙干,每年掏一亿五千多万,把送餐、家政、维修这些服务送到老人家里。这套系统全澳独一份,做得细,做得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联邦政府把活儿揽过去了,说要搞市场化,让老人自己挑服务商。想法听着不错,但一落地就麻烦——市议会干的那些活,算成本的时候把“社会责任”也算进去了,真放到市场上和大公司拼价格,拼不过。好些市议会只好撂挑子不干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维州政府倒是还在往里头砸钱。2018年,州长安德鲁宣布投725万澳元,在Springvale South建一座专门服务华裔老人的养老院,能住90个人。州长说了一句话:“我们的华裔社区丰富了维州的文化和特色,做出了无价的贡献。我们要确保他们能得到应得的支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话听着像套话,但钱是真的。725万,地买了,楼盖了,服务开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2024年,联邦政府又出一部新法——《2024年养老护理法》(Aged Care Act 2024),号称“一代人以来最大的改革”。新法把老人的权利写进去了,给每个老人配自己的钱,让你自己选住哪儿、选谁伺候你。政府说这是“把老人放在中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皇家委员会提了148条建议,新法回应了58条。不能说没做事,但前头那个经济学家说得挺透:新法里写着老人有权“接受评估”,但不保证“得到护理”。而且白纸黑字写清楚了,这些权利“不能在法庭上强制执行”。这话的意思是:你有权利,但没人替你打官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钱的问题也没解决。老人能不能住进养老院,不是看你需不需要,是看财政部长和卫生部长商量完今年拨多少钱。这钱够不够,没人说得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维州还有一个老传统,值得一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68年,有个小伙子在Pakenham开了个小店,慢慢发现镇上的“丛林护理医院”(Bush Nursing Hospital)里住的净是老人——要么需要照顾,要么在等死。产妇在家生孩子死掉的太多,镇上人凑钱盖了这医院,救活了无数产妇,后来又被老人占满了床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镇上一合计,又在医院旁边专门盖了个养老院。小伙子后来当了议员,几十年后在议会里讲这个故事,说:“养老应该是人生的另一站。不是终点,不是等死,就是换一种方式被照顾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故事里有两层意思。一是澳洲的养老从一开始就是“社区的事”——镇上人凑钱、出地、出力,自己张罗。二是养老院就该在镇上,在老人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别把人弄到远处去。这叫“原居安老”(ageing in place)。</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到今天,这还是个要紧的原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还有一群人和康年村最亲——那些来自不同国家、说不同语言的老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中文是维州除了英语以外最常用的语言,十九万人说普通话,七万八千人讲粤语。研究说,老人一糊涂,最后忘掉的是母语。护理员如果能和他们说一样的话,老人就觉得踏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为什么要有华裔养老院。不是搞特殊,是让老人到最后还能被听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昆士兰民族社区理事会(Ethnic Communities Council of Queensland)去年发过一个报告,说现在改革改来改去,最容易被忘掉的就是这些“文化和语言多样性”(CALD)的老人。系统一折腾,他们最先掉下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康年村这样的地方,就是兜住这些人的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又想起康年村湖边那张长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陈德安坐在那儿看羊。羊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不知道草场是谁的,不知道远处那些房子是干什么的。它们只是吃草,抬头看看天,再低下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陈德安知道。他知道自己是从哈尔滨来的,知道是联合国难民署的船把他送来的,知道是澳洲政府让他上岸的,知道是维州这片地让他养了五十年羊,知道是康年村让他坐在这儿看羊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他知道。他只是不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不说也罢。事情就在那儿——政策、钱、法案、报告、皇家委员会、州长讲话、议会辩论——一层一层叠起来,最后叠成一张长椅,叠成一个老人坐在这儿看羊的下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林月珍走过来,端着一碗汤圆,在他旁边坐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想什么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没想什么,就是看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就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需要说明的是,康年村是一个虚构的名字。但它的原型——那些由华人社区发起、政府支持、专业机构运营的养老社区——在墨尔本东区真实地存在着。陈德安、林月珍、杨振和、阮玉明、黄美莲,这些人物是合成的,但他们的经历,是成千上万华人移民共同走过的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篇文章里的细节,有一些是我亲眼见的,有一些是听老人讲的,有一些是从历史档案里翻出来的。名字改了,时间地点模糊了,但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停顿,都是真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如果读完之后,你能记住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坐在这儿看羊,晒太阳,偶尔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就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参考说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本文关于澳洲养老体系的介绍,参考了以下资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澳大利亚联邦议会记录中关于养老政策历史的讨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皇家养老护理委员会最终报告及相关政策分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维州政府关于华裔养老院的投资公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地方政府在居家养老服务中角色变化的论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2024年新养老护理法的政策说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关于文化和语言多样性老人服务的研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澳大利亚养老金三支柱体系的介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零二五年于墨尔本</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