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151：宋 苏轼 东栏梨花

邹红兵

东栏梨花

宋 苏轼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译文

如雪般的梨花颜色淡淡，柳树已长得郁郁葱葱，柳絮飘飞的时候梨花也已开满城。

我心绪惆怅，恰如东栏那一株白如雪的梨花，居俗世而自清，又有几人能看透这纷杂的人生。

注释

1.东栏：指诗人当时庭院门口的栏杆。

2.柳深青：意味着春意浓。

3.柳絮：柳树的种子。有白色绒毛，随风飞散如飘絮，因以为称。

4.雪：这里喻指梨花。

5.清明：清澈明朗。

作品简介

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 年），当时苏轼经历了家庭变故和政治失意，在徐州治水后，他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这首七言绝句，通过对梨花的描绘，抒发了对春光易逝、人生短暂的感慨，同时也表达了诗人看淡人生、从失意中寻求解脱的豁达心境。全诗语言质朴自然，却涵蕴甚深，引人深思。

首句以“淡白”状梨花以“深青”状柳叶不但精确地把握住了仲春季节梨花柳叶的特征。而且已暗含伤春之感。因为初春柳叶初发时是嫩绿色梨花已盛开柳叶已深青，说明春天已经去了一大半了。

第二句是前句的回复以"柳絮飞”应"柳深青”以“花满城”应"梨花淡白”。但读起来并不觉得重复，反而觉得更有情致伤春之情更浓。这是因为第一句写梨花、柳叶之色，第二句写梨花盛开柳絮纷飞之状。而回复的句式又加重了抒情色彩。

三四句以“惆怅”开头，紧承一二句所含伤春之感。看到东栏边，那盛开得像堆雪一样的梨花，就感到失意，一个人的一生能看到多少个清明节？清明前夕天朗气清，莺飞草长，说明此诗写作于清明节之前。苏轼此二句即化用杜牧诗意但感慨更加深沉。

苏轼才气横溢，纵横恣肆皆可以为诗。而这首诗涵蕴甚深，有弦外之音，题外之旨。

创作背景

熙宁十年四月，苏轼离开密州，改任徐州知州。孔密州，即是接替诗人任密州知州的孔宗翰，他与苏轼交谊甚深，时相唱酬。

离别后不久，孔便从远道寄来五首绝句诗，东坡读后，很有感触，趁兴和了五首，《东栏梨花》便是其中的第三首。

作者简介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美食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汉族，四川人。学识渊博，天资极高，诗文书画皆精，一生仕途坎坷。

嘉祐二年（1057），苏轼进士及第。宋神宗时在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职。元丰三年（1080），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即位后任翰林学士、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等职，并出知杭州、颍州、扬州、定州等地，晚年因新党执政被贬惠州、儋州。宋徽宗时获大赦北还，途中于常州病逝，葬于颍昌（今河南省平顶山市郏县）。宋高宗时追赠太师，谥号“文忠”

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艺术表现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对后世有巨大影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书法擅长行书、楷书，能自创新意，用笔丰腴跌宕，有天真烂漫之趣，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同，论画主张神似，提倡“士人画”。著有《苏东坡全集》和《东坡乐府》等。

品读赏析

熙宁十年四月，苏轼告别理政两载的密州，启程赴任徐州知州，就此定居徐州官署居所。彼时，接替他执掌密州政务的，是志趣相投、交谊深厚的孔宗翰（后人称孔密州）。二人虽隔密州、徐州两地，却以诗文为纽带，心意相通。离别未久，孔宗翰便从密州寄来五首绝句遥寄酬唱之意，苏轼展读挚友诗作，感念知己情深，又恰逢居所庭院东栏梨花盛放，暮春景致触动人怀，遂趁兴挥毫和诗五首，这首清雅隽永、藏尽深情的《东栏梨花》，正是其中第三首。全诗以徐州居所的眼前实景起笔，融挚友相思、时光之叹、人生哲思于一体，二十八字淡而弥远，浅而藏深，成为苏轼酬唱诗中最具禅意与温情的千古佳作。

诗的开篇“梨花淡白柳深青”，落笔便是苏轼徐州居所庭院的真切暮春图景，无半分虚饰，全是眼前实景。官署小院里，东栏之下的梨花正开得素净温婉，一抹淡白清润如玉，不沾尘俗，不事张扬，是春末最纯粹的洁净；院中的垂柳则褪去初春嫩黄浅绿，长成沉郁浓郁的深青，枝叶扶苏，绿意沉凝，是春光渐深、岁月沉淀的印记。一淡白、一深青，一轻灵、一厚重，一洁净、一浓郁，冷暖色彩相映成趣，刚柔意境交织共生，将徐州居所这方小天地的暮春之美，勾勒得清雅至极。这不是远方的臆想之景，而是苏轼初到徐州，朝夕相伴、抬眼即见的日常风物，一笔淡墨，写尽眼前清景，也藏着初临新地的安然心绪。

次句“柳絮飞时花满城”，由庭院小景拓至徐州全城盛景，让诗意从一己居所，蔓延至整座城池的浩荡春光。春风掠过徐州的街巷阡陌，院中柳絮乘风而起，漫天轻扬，如烟似雾，悠悠飘向市井巷陌、亭台楼阁；而满城梨花恰在此时竞相绽放，素白一片，铺天盖地，将徐州城裹进一片清澄的春色里。一个“飞”字，写尽柳絮的轻盈灵动、随风自在；一个“满”字，道尽梨花的繁盛无边、满城皆春。此时的徐州，是飞絮的柔、梨花的白，是盛春走到极致的澄澈与烂漫，诗人站在居所庭院中，望满城春色如许，心头既有对眼前美景的沉醉，更因这无边春景，勾起了对密州挚友孔宗翰的绵绵思念。

笔锋陡然一转，“惆怅东栏一株雪”，将满城浩荡春光骤然收束，定格在居所东栏那株独放的梨花之上，成为全诗情感的拐点，万千惆怅自此倾泻而出。“一株雪”是千古称绝的比喻，东栏梨花洁白胜雪，亭亭独立，不与繁花争艳，不随飞絮飘摇，孤洁、纯粹、遗世独立，恰如苏轼与孔宗翰之间不染尘俗的知己情谊。而“惆怅”二字，藏着三重深致的心绪：其一，惜春之愁，梨花盛极而美，亦盛极将谢，眼前这株如雪梨花，转眼便会随春凋零，美好事物总是转瞬即逝，惹人怅然；其二，思友之愁，身居徐州新邸，与密州挚友相隔两地，虽有诗文往来，却难睹故人面，见梨花而思知己，思念翻涌；其三，感时之愁，仕途辗转，从密州到徐州，半生漂泊不定，岁月匆匆如流水，更觉时光与知己的弥足珍贵。这一株东栏梨花，是眼前景，是心中情，更是诗人漂泊宦途中，内心孤洁心境的真实写照。

最后一句“人生看得几清明”，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将眼前梨花、心底惆怅，升华为对人生的终极叩问，成为全诗的点睛之笔，道尽苏轼半生沉浮的通透领悟。“清明”二字一语双关，意蕴无穷：既是时节，清明前后，徐州梨花盛放，天地清和，风朗气净，是一年中最澄澈的光景；更是心境，是苏轼历经仕途坎坷、人间冷暖后，始终坚守的澄澈通透，是不困于名利、不扰于纷扰、不惑于聚散的清醒与豁达。诗人望着东栏那株如雪梨花，轻声慨叹：人生短短数十载，如白驹过隙，如春光易逝，半生辗转密州、徐州各地，与知己聚少离多，能得几回见这般清清明明的满城春色？又能守几回这般澄澈无染的本心？

这份慨叹，从不是消极的悲叹，而是苏轼历经世事的温柔与通透。他在徐州为官，心系民生，初心不改；与孔宗翰隔地相知，情谊不减，早已看透人生聚散无常、盛景难久的真谛。这首寄给密州挚友的和诗，既是以徐州居所的梨花为媒，遥寄思念与酬唱之趣；也是与知己共勉：人生苦短，宦海浮沉，唯有守内心之清明，惜眼前之美好，珍知己之情深，方不负岁月，不负平生。

千百年后，我们再读《东栏梨花》，依旧能望见徐州庭院东栏那株素白梨花，望见苏轼提笔抒怀的温柔身影，听见那句穿越千年的“人生看得几清明”。这首小诗，是徐州暮春的绝唱，是知己相思的心声，更是苏轼留给世人的人生箴言：纵使岁月流转，地域更迭，聚散无常，也要守得内心澄澈，惜取每一段清明光景，在尘世漂泊中，活成如雪梨花般洁净、通透、安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