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手艺人之货郎挑•老蔡

黄溪诗社

<p class="ql-block">货郎老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蔡是挑着担子进村的。那担子两头沉,压得扁担悠悠地颤,颤出些细碎的叮当声,是里头的小物件们挤着碰着了。他走路不急,步子稳稳的,像是丈量过的,从村东的老槐树下头起,一步一步,影子慢慢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到晌午,正好走到村西头的水井边上。这是他算好了的,也是我们村上人算好了的。那时候没啥钟表,老蔡的担子,就是一个活的钟。听到那扁担的吱呀声从巷口传来,妇人们就放下手里的针线,从门里探出头来,彼此招呼一声:“老蔡来了。”那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点笃定的欢喜,像是说日头到了这时候,该当如此的。</p><p class="ql-block">他那个担子,是个百宝箱。一头是个木柜,一格一格的,抽开来,针头线脑,红的绿的丝线,顶针儿,纽扣,松紧带,应有尽有。另一头是个篾筐,上头蒙着玻璃,底下是孩子们眼馋的东西:洋火枪,玻璃弹珠,用红纸包着的硬糖块儿,还有那泥捏的大公鸡,涂着鲜亮的颜色,吹一口气,能呜呜地响。我们那时候小,最爱看的是那一摞小人书,一本一本码得齐整,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些拿刀举枪的人物。老蔡也不嫌我们这些孩子碍事,任我们趴在筐沿上看,看上半天,也不催。偶尔有哪个孩子被大人拽着,磨蹭着买走一本,那孩子便像得了宝,抱着书飞快地跑开了,剩下我们几个,心里空落落的,眼睛却还黏在那些封面上。</p><p class="ql-block"> 老蔡这个人,话不多。谁家要个针,要卷线,他便停住脚,放下担子,慢腾腾地打开柜门,用那双青筋突起的手,在格子里仔细地翻捡,找出来,递过去。那人接过去,看看成色,问问价钱,他便报个数,也不多话。若是不买,他也只是点点头,把东西收回去,盖上柜门,又挑起担子,往前走。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眯着,看人的时候,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可你要说他想什么,又看不出来。他认得村上每个人,叫得出小名,也知道谁是谁家的。有一回,我妈让我去买一轴线,我忘了带钱,急得满头汗。老蔡看着我,没说什么,把那轴线塞到我手里,挥挥手,让我走。第二天我妈去还钱,他接了,也不提昨天的事,只是笑了笑,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日头渐渐地高了,影子也短了。老蔡的担子,从村东头,慢慢地,就走到了村西头。井台边,有女人在打水洗衣裳,棒槌起落,砰砰地响。老蔡把担子歇在井台边阴凉里,自己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烟袋,装上烟丝,划根火柴,滋儿滋儿地抽起来。烟雾散开来,混着井水的凉气,有种说不出的安生。他抽完一袋烟,站起来,往井里望望,又抬头看看天,便把烟袋在鞋底上磕磕,重新挑起担子,往村外走去。那扁担的吱呀声,便又响起来,只是这回,是渐渐远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他走。他的背影,和他的担子,在土路上慢慢变小,变成一个晃动的黑点,最后,让路尽头那片庄稼地给吞没了。田野里静静的,只有风,吹得庄稼叶子哗啦哗啦地响。这时候,我们才觉得,日头是真的偏西了,该回家了。明天,约莫这个时候,那吱呀声,又会从村东头响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老蔡这个人,我说他聪明,不光是他算计时辰算计得准。他算计人心,也算得准。有一回,我亲眼见的。村东头的王奶奶,儿子儿媳都在外头,一个人守着个空院子。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老蔡担子跟前,从贴身的布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环,旧了,黑乎乎的。她想换个搪瓷盆子。老蔡把耳环接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又拿在手里掂了掂,没吭声。王奶奶说,这是她当年过门时候的陪嫁,跟了她几十年了,要不是家里的盆漏得实在没法使,她也不舍得。老蔡听了,还是没吭声。他把耳环收起来,放到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从担子那头,拿出一个崭新的搪瓷盆,白的,盆沿上有一道蓝边,递给王奶奶。王奶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里头亮晶晶的,不知是日头晃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嘴里念叨着,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老蔡已经把担子挑起来了,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使得,使得,这盆结实,能用好多年。</p><p class="ql-block"> 旁边有人看见了,就说,老蔡这回亏了,那对耳环,就是新的也值不了几个钱,何况是旧的。老蔡不接话,只管走他的路。可我心里头明白,他不亏。他从那以后,每次到我们村,王奶奶但凡家里有点好吃的,红薯啊,南瓜啊,总要给他留一个。他不要,她就追着往他担子里塞。一来二去的,村上人都知道,老蔡这个人,仁义。他那个担子,不光是卖货的,有时候也替人捎东西,东家的信,西家的药,南庄的剪子,北庄的鞋样子。只要托付给他,没有办不成的。他也不额外收钱,顶多是人家硬塞给他一碗水喝,或者一块夹着咸菜的锅巴,他就蹲在墙根底下,默默地吃了。</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不懂,问他,老蔡,你天天挑着挑子,从这村到那村,腿不累啊?他看了我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他说,人长两条腿,就是用来走路的。走惯了,不走还不得劲。他又说,这路上,能见着各种各样的人,听各种各样的话,比坐在家里头,有意思多了。他说完,又笑了笑,那笑还是很短,一闪就没了,然后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大了些,去外头念书,就很少见到他了。可每次回家,只要在村口听见那吱呀声,心里头就踏实。那声音,连着我的小时候,连着那土路,那老槐树,那井台边的凉气,还有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它像一根线,松松地,却又结实地,牵着这个村子,牵着村子里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夏天,我放假回来,在家待了好几天,也没听见那吱呀声。我就问我妈,老蔡呢?咋好些天没见着了?我妈正在灶台边忙活,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说,老蔡啊,走了。</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p><p class="ql-block">我妈把锅里的菜翻了个个儿,才说,人没了。上个月的事。听说是走到半道上,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还是邻村的人认出来,给送回他老家的。</p><p class="ql-block"> 我没再说话。灶膛里的火苗子,一明一灭的,映在我妈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又说:老蔡是个好人啊!我没有听见,只是关心他那挑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那些针头线脑,小人书,洋火枪,怕是早就让人分了吧。我走到院子里,往村西头望了望。日头正好,井台那边,有女人在打水洗衣裳,棒槌起落,砰砰地响。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好像隔了一层什么。那声音里,少了一样东西,少了那吱吱呀呀声。</p><p class="ql-block"> 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我忽然想起来,老蔡说过,人长两条腿,就是用来走路的。他走了一辈子,最后,也倒在了路上。这算是他自个儿挑的归宿吧。只是我们村口,再也没有那个准时的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2.10.1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