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猎奇

幽子

清晨，当我在巩义醒来，推开车门，对面的景象让我怔住了——连绵的群山静默矗立，原来昨夜我竟安睡在大山的怀抱里。山色青黛，晨雾如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醒来即是风景”。

今日的目标本是洛阳。小伯念叨着龙门石窟，我还兴致勃勃地提议再加个老君山——“天下无双圣境，世界第一仙山”的名号，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动。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先生方向盘一转，我们竟拐上了去潼关的路。

潼关？那不是陕西境内了吗？原来小伯又改了主意，说想去西岳华山看看。“华夏之根”四个字，确实值得千里奔赴。

中午时分，我们的车停在了华山风景区第6停车场。三十元一夜的停车费，在这个什么都贵的年代，竟让人生出几分意外之喜。

天公作美，云开雾散，阳光倾泻而下。我赶紧把连日阴雨积攒的湿衣湿鞋全晾出来，连雨伞也不放过。又催着先生换下脏衣，趁这大好日头赶紧洗了晾上。他骑着自家小电驴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车筐里却只有几包佐料，让人哭笑不得。小伯则一如既往地低头刷着手机，仿佛这满山的春色与他无关。

既然两位男士都没个准主意，我可不愿把半日光阴白白虚度。打开高德地图，锁定玉泉院，我决定独自前往。

我想测试一下自己步行的速度，大约是一公里10-15分钟，我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结果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若是不贪看沿途风景，原本四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程，硬是被我走出了闲庭信步的节奏。

玉泉院始建于宋代，是北方著名的全真道观。玉泉之名，源于一个美丽的传说：相传金仙公主在镇岳宫玉井汲水洗头，不慎将玉簪落入井中。后来她返回玉泉院，用泉水洗手时，竟无意中找回了那支玉簪。这才知道，此泉与玉井相通。于是赐名“玉泉”。

玉泉，玉泉，自然应有清冽的泉水。那么，泉在何处？且让我一探究竟。

还未入院门，便见几棵侧柏伫立门前，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最长的一棵已有一百七十二年。门前植柏，是祠堂，还是庙宇？

入院打量，果然是一座祠堂——希夷祠。这是道士贾得升为师父陈抟老祖所建，原名“希夷祠”，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明代扩建后，因院内有清泉，更名为玉泉院。

希夷祠分前后两殿。前殿左侧立着“华山全图碑”，右侧是米芾手书的“第一山”石碑。后殿供奉着陈抟塑像。山荪亭建于一块大石之上，传说陈抟常在此观山景、著书立说。亭旁一株古树，名为“无忧树”，传为陈抟手植。

过山门，一副楹联映入眼帘：“此地有缥缈青云烟云风月，其人皆特密神奇，浮岳星辰。”

迈过门厅，左首是顾炎武的《复庵记》，右首是华阴知县陆维垣所立《重修陈希夷先生祠记》碑。

循着“山静松声远，水清泉气香”的意境，我终于找到了那一弯清泉。泉水潺潺，鱼翔浅底，鸟雀低鸣，一只灵龟静卧石上，仿佛也在聆听这山间的静谧。

慈航殿内供奉着慈航真人，取“慈航普度，渡化众生”之意。殿前亦有一联：“穿过花世界，划破水云天。”

我站在遇仙桥上，不知会遇见哪位仙人？不了解典故的我，如盲人摸象般胡思乱想。

院中有许多青檀，是我从未见过的树种。它们都有百岁高龄，光秃秃的枝丫上，却倔强地绽出嫩绿的新芽。我久久凝视，心想：这些，莫非就是檀香木的原身？

蓦然回首，一块被围栏护着的墓碑惊住了我——汉神医华佗之墓。

华佗为何葬于玉泉院？是因为他曾行医于华山一带？可他足迹遍布安徽、河南、山东、江苏啊。还是因为玉泉院是道教圣地，与华佗的养生理念契合？陈抟老祖强调导引、养生、服气之术，而华佗创编“五禽戏”，倡导养生之道，墓设于此，或许正是医道相融的见证？

不得而知。

正沉思间，一位中年女子竟坐在另一块碑座上让友人拍照。我心头一紧——如此亵渎先人，是多么愚昧无知的表现。真想上前制止，却又只能忿忿移开目光。

华岳圣母殿古朴肃穆，供奉着华岳三圣母。她是华山信仰体系中的重要神祇，被视为守护山川、福佑平安的化身。无数信众在此祈求平安，许愿还愿。

通天亭是华山古道的登山起点，与山顶的通天门遥相呼应。从此出发，便正式踏上“自古华山一条路”的登山步道。

走过五龙宫，踏上五龙桥。三个小伙背着背包向上攀登，一个青年独自在直播。门楼上的“华山”二字由彭真题写，背面“独尊”二字，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五龙堂有何来历？原来此处有一涧潭，相传潭中有五条龙，常化作五位老人前往武当山听陈抟讲道。一日，五龙对陈抟说：“武当非尔栖身之所。”让陈抟闭眼，腾空携至华山。又传，陈抟的“五龙蛰法”，即为五龙所授。

清泉飞流，潺潺湲湲，五龙潭内水浅石露。那五条龙呢？它们去了何处？

不知不觉到了山门，因未购门票，只得回转。循着潭水转到山脚，踩着山石，下到潭底。我在一块块石头上跨越，清泉就在脚下流淌。

潭边一位工作人员踩着山石走下来，问我：“你在做甚？”

“捡石头。”

这位年轻小哥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石头，我说：“合眼缘的，有点特别的。”

他竟低下头，帮我一起找寻。好一会儿，他找到两块递给我。

我有些不太满意，又不便拂了他的好意，便感激地收下，装入袋中。正要上岸时，竟发现一块纹理如山水画般的石头——浅白底子上，青灰的纹路蜿蜒起伏，恰似远山含黛，云雾缭绕。

我顿时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这一趟，总算不虚此行。

回望来路，夕阳西斜，玉泉院的飞檐在余晖中镀上一层金色。那山，那泉，那石，那偶遇的人，都成了今日最温柔的注脚。我忽然想起陈抟老祖的那句诗：“山色满楼新雨后，一帘风絮卷春归。”

这个春天，我曾在华山的怀抱里，捡起一块会说话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