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拾岁月陈年往事之十六:《三桩旧事》

心素如简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心素如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些记忆,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落在心湖里的。你以为它沉了,化了,了无痕迹了,可不知哪天,一块石子投来,那水底的影子便晃晃悠悠地浮上来,轮廓清晰,分毫未改。我心底就沉着这么三件事,像三块形状各异的石头,硌了我大半辈子。</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块,是白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扑鼻的香和着灰土的雪白。</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该是小年,或是年前一个极冷的日子。父亲从井台挑回两桶水,水面浮着好多奶白的、透明的和带着冰花的冰块,漂亮极了。水倒进大水缸,冰块晃晃悠悠,像冬天开的花。我馋那冰,刚嚷了半句,在灶间忙碌的母亲便麻利地盖上厚重的木头缸盖,又把刚做好的一盆米饭,稳稳放在了缸盖正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盆米饭,是我至今回想起来,鼻尖还能萦绕其香气的一盆。雪白,晶莹,热气袅袅,是一家人从牙缝里省、用汗珠换、苦苦盼了一整年的珍贵。它盛在一个很老的盆里,那是姥姥的遗物,盆子本身就十分的重,盆底还有个磨圆了的疙瘩,放在哪儿都不太平稳,微微晃着。母亲大约太忙了,顺手将它置于此处,想着转眼就来端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冰的诱惑战胜了一切,我瞅准空子,溜过去,双手去掀那厚重的缸盖。盖子动了,可那年少的力气,如何托得住这份量?更糟的是,我忘了,也根本托不住盖上那盆承载着全家目光的米饭。“哐当!啪嚓——”,缸盖和米饭同时落地的闷响,此时世界也静了一瞬。我看见白花花、香喷喷的米饭,扣在冰冷、沾着灰土的地面上,那盆底磨圆了的疙瘩,可笑地朝着天。香气更浓了,混着尘土气,直冲脑门。我吓傻了,心疼得像被那只破盆子砸到了我的脚,一年到头巴望着的亮光,就这么被我扣在了地上。没有犹豫,我再次选择了最拿手的方式——破门而出,逃进凛冽的风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外头胡乱逛,心里揣着一块比井台冰还冷的石头。直到天黑透,父亲找来,沉默地领我回去。没有打骂,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屋里,母亲正蹲在地上,极小心地,用双手将上面一层还干净的米饭,一捧一捧地,都掬回盆子里。她的背弓着,看不清表情。那些混了泥土的,则扫到了一旁。那一晚,我们吃的就是那些“劫后余生”的饭。没人说话,咀嚼声格外清晰。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每一粒米,都咽得艰难无比。那盆米饭的“白”,和地上尘土的“黑”,成了我记忆里对比最强烈的颜色。它让我懂得,有些过错,挥霍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亲人用汗水与期盼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光阴与心意。</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块,是铁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投掷在姐姐的头上,疼在我心底</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月,地窖是家里的宝库,储着过冬的指望。我大约十岁,正是“混不吝”的年纪。为着姐姐在地窖里捡土豆时说了我几句气话,我心里那点顽劣的火苗“腾”地就窜起来。昏暗中,手边摸到个圆滚滚、鸡蛋大小的东西,想也没想,抓起来就朝窖底姐姐的身影扔了过去。脱手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冰凉和分量让我心里一咯噔——那不是土豆,是不知道哪来的一个小铁疙瘩。“嗵”一声闷响,不脆,却沉。窖里的光很暗,我只看见姐姐的身子晃了一下,随即捂着脑袋,慢慢地蹲了下去,没哭,也没叫。窖口那方天光,冷冷地照着她蜷起的背影。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白了,转身就逃,像身后有鬼追着。我在外头游荡到天黑,揣着满心的怕,怕姐姐的头破了,更怕父亲的巴掌和母亲的眼泪。磨磨蹭蹭蹭回家,饭桌上气氛如旧。姐姐的额角似乎有些红,但她没看我,也没提一个字。父母也沉默着。那顿饭,我吃得像吞沙子。她没告状,这沉默的宽宥,比一顿痛打更让我难受。那铁疙瘩的冰冷和那声闷响,从此就焊在了我的记忆里。那不是孩童的玩闹,那是实打实的、可能酿成大祸的恶。万幸,只是“可能”。这万幸,成了我余生对姐姐最深的愧。</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块,是碎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砸碎玻璃,也砸碎美好时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妹妹只小我一岁,我俩摩擦最多。有一次闹了别扭,父母姊妹都在屋,不得施展。我便赌气坐到窗外面的窗台上,隔着玻璃瞪她。她在屋里,看见我咬牙切齿地比划、指点,知道我在用最狠的表情发最无声的火。她也不甘示弱,在玻璃那边挤眉弄眼,做各种鬼脸回敬我。一来一往,那层透明的玻璃,仿佛成了放大镜,把彼此的怒意都照得变形、膨胀。怒火烧光了那点可怜的理智,我攥紧拳头,朝着玻璃上她那可气的脸影,狠狠捶了过去!“哗啦——!”清脆的爆裂声像一声号角,宣告了我恐惧的开始。玻璃碴子四溅,我愣了一瞬,看清妹妹惊恐后退却安然无恙的脸,第二个反应仍是——跑。又是没命地狂奔,直跑到肺疼。这次怕的,是那飞溅的、锋利的碎片,万一有一片划在她脸上……我打个寒颤,不敢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还是父亲又买了一块玻璃安上我也被母亲教训了一顿:小姐妹闹矛盾是不可避免的事儿,但你今天用砸玻璃这种过激行为就很不应当,一是会伤到妹妹;二是也会把你自己的手伤到;三是还要花钱装玻璃。这件事在很多年后,当我看见完好的玻璃窗上倒映的人影,我仍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那道无形的裂痕,似乎一直横亘在我和妹妹之间,提醒我,少年时泄愤的拳头,离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曾经只隔着一层脆弱的玻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三块石头,一块是冷的铁球,一块是锋利的碎玻璃,一块是温热的、却被打翻的米饭。它们沉在我生命的湖底,时时提醒我:年少时一次轻率的出手,一次失控的愤怒,一次莽撞的贪婪,可能带来的,是他人真实的痛楚,是可能无法挽回的后果,是家人沉默吞咽下的辛苦与期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骨肉亲情,是摔疼了也不告状的姐姐,是吓坏了也没破相的妹妹,是打翻了全年指望也不曾责打的父母。他们用宽容,接住了我所有成长中的尖刺与毛糙。而这宽容本身,化作了另一种重量,让我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学会了什么是敬畏,什么是珍惜,什么是肩膀上该扛起的、沉甸甸的责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早已过了花甲之年。偶尔抚摩额头,会想起姐姐挨的那一下;看见窗明几净,会想起那声刺耳的碎裂;端起一碗白米饭,鼻间仿佛又嗅到那年泼洒一地的、混合着尘土的浓香。愧对你们啊,我的至亲。这些旧事,我写下,不是为求原谅——那份宽厚,你们早已给予。只是为了告诉自己,也告诉可能读到这些文字的人:有些错,即使被原谅了,也不该被遗忘,它应当成为心底一根温柔的刺,不让你麻木,引你向善,教你在拥有时,能懂得那份拥有的、千钧般重的分量。</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