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浮生路——旧时光里的童趣

平凡的光木雨林

年过花甲，再听《童年》[1]的旋律，熟悉的歌词漫过耳畔，思绪瞬间冲破时光堤岸，拽回那段浸着煤油灯昏黄光晕的童年。那时物质匮乏，三餐多是薄粥水、咸菜汤，常常吃不饱、穿不暖，日子清苦，却藏着最纯粹的欢喜，那些往事如夜空中的星辰，在记忆里熠熠闪烁，清晰如昨。 田间埭宅间，数不尽的乡土游戏，是童年最鲜活的底色。男孩们的世界满是野趣：推钢圈时，猫腰追着废旧钢圈跑，铁钩轻勾，钢圈碾过泥土路，拐进窄巷时擦出火星，惹得同伴惊呼；弹弓是秘密武器，树杈绷上橡皮筋，瞄准野果一击即中，酸得眯眼欢笑，追着麻雀跑遍村后树林；火柴枪是“硬通货”，链条做枪身，铁丝做扳机，一声脆响惊得鸡飞狗跳，即便装火柴时崩到手指，也要在伙伴面前强装镇定；还有撞拐子、笃斜凿、抽陀螺，田埂、街巷都是赛场，笑声传得很远。女孩们的游戏温柔又热闹：跳房子的粉笔线里，藏着单脚双脚的灵巧，小妹滑倒抹泪又归队的模样，鲜活难忘；跳皮筋时，“马兰开花二十一……”的歌谣伴着皮筋起落，伙伴们特意放慢节奏迁就矮小的她；翻花绳、抓沙包，指尖翻飞间，全是天真烂漫；老鹰捉小鸡的队伍里，老母鸡护着鸡仔，笑声震落枝头积雪。还有男女皆宜的游戏：打铜板的三种玩法各有妙趣，赢走铜板的喜悦与输光的懊恼，都藏在掌心；抓石子、挑棒棒，一下午的专注，指尖磨烫也不觉累；拍牌宝赢来的卡片叠成一叠，是最珍贵的收藏；跳绳、踢毽子，单人、双人、多人玩法各异，绳子翻飞间，满是少年朝气。 四季更迭，童年的乐趣从未缺席。春日粘知了，竹竿抹上面筋，循着蝉鸣寻树，屏息一探便将知了装进玻璃瓶，即便拽断树枝摔个屁股墩，也舍不得放手；夏夜追萤火虫，田埂间奔跑，玻璃瓶里的光点如星辰，睡前放在床头，梦里漾着温柔微光；秋日和伙伴野炊，泥巴垒灶台，热灰埋山芋，滚烫瓦片烤黄豆，烟火气的香甜，胜过世间珍馐；冬日堆雪人、打雪仗，雪人憨态可掬，雪地里追逐打闹，严寒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放风筝时逆风奔跑，风筝扶摇直上，即便线断落水，晒干后也要再次放飞。夏日河沟是天然乐园：呼朋引伴游泳，你追我赶，扎进水底悄然游走，惹得岸上伙伴叫嚷；打水漂比拼瓦片跃动次数，我最多能跳七下，引得阵阵叫好；爬树掏鸟窝，揣着温热鸟蛋从树下归来，满心期盼小鸟孵化；猪尿泡气球吹得鼓鼓，带着皂角清香，磨出小洞也舍不得丢。冬日河面结冰，打冰漂又是另一番趣味。 童年的欢喜，藏在乡土风物与亲情里。麦收时节，麦管编成的笛与风铃，是大自然的玩具，麦管笛清脆，风铃悦耳，无精致包装却带来无尽快乐；猪尿泡气球、手工弹弓、火柴枪，全是亲手打磨的快乐，玩到忘食忘归。去外婆家的路，是童年最甜的奔赴。步行六七里到协兴河畔，在戴守丰小店[2]旁等汽油船[3]，突突的引擎声是最动听的召唤。扶着跳板上船，窗外芦苇轻摇，浪花碎成银星，途经三分社[4]、南阳村[5]，默默数着站点，盼着见外婆笑脸。外婆家在启东昌港码头，即便下船还要走四五里小路，奔向她的脚步依旧急切。外婆目不识丁、一生坎坷，被称作王家大姐[6]，却总用布满老茧的手捧出炒花生、炒蚕豆，讲乡野故事，做手工玩具；舅舅的口琴二胡，咿咿呀呀满是温情，和表妹挑羊草、拔茅针，让童年满是亮色。爷爷家的石磨，藏着民间谜语诗里的岁月厚重——“千里迢迢在眼前，石头重重不是山；雷声隆隆不下雨，雪花纷纷不觉寒”，是童年最深的劳动印记。上世纪六十年代家境贫寒，七八岁的我常被叫醒去磨房，昏黄灯光下，石磨碾谷的钝响如“雷声”，扬起的麸粉似“雪花”。父母靠生产队工分度日，只有夜里磨口粮，我顶着困意推磨，见父母额头汗珠，便咬牙顶紧磨担。后来我熟练推磨，父母逢人便夸，那份骄傲比麦粉还香甜。石磨承载着一家人的期盼与坚守，磨出的麦粉香，暖了寒冬，也暖了岁月。 清贫岁月里，小确幸随处可见。挽裤脚蹚进河沟，摸鱼捉蟹，溅起的水花里满是清脆笑声；趁月色溜到田垄，偷摘脆甜瓜果，揣着怦怦心跳满心欢喜；攥着一分钱买糖丝，甜津津的滋味漫过整个午后；翻得起毛边的连环画，页页都是斑斓江湖；用铅笔在手腕画手表，骗自己拥有大把时光；嚼甜润玉米杆，嘴角淌着清甜，满心满足；夏日攥着一角钱买冰棍，丝丝凉意驱散酷暑。放学铃响，和弟妹们奔向田埂河边，和宋春方、王建新等伙伴挑羊草、搅水草。竹筐压肩，镰刀割草的“唰唰”声里，草汁清香漫入鼻腔，晚霞染红天空，脚下泥路绵软，归家的脚步满是轻快。 近日和发小微信闲聊，熟悉的启东乡音入耳，挑羊草、玩游戏、摸鱼捉蟹的往事翻涌而来，被螃蟹夹手的疼、伙伴的笑声，仿佛就在昨日。“喂过猪，放过羊，赶着驴车交公粮……”一幕幕场景浮现眼前，六七十年代的日子虽粗糙，却磨不掉少年眼底的光。如今我们已年迈，可童年的陪伴、嬉闹、温暖与坚韧，早已沉淀为生命最暖的底色，治愈一生。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些刻在骨里的童趣，永远是心底最珍贵的宝藏。 注释： [1] 文中引用歌曲《童年》，原唱：罗大佑。 [2] 戴守丰小店：当年乡间代销店，以店主姓名俗称。 [3] 汽油船：旧时内河汽油动力客轮的俗称。 [4] 三分社：旧时合丰人民公社下辖生产单位，原名陆二姐庙。 [5] 南阳村：今江苏省启东市南阳镇。 [6] 王家大姐：外婆的俗称，后正式登记为姓名“王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