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古城通海的文心与体温</b></p><p class="ql-block"><b>——读周佳《秀山晓月,杞水晨波》</b></p><p class="ql-block">文/吴云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一篇散文有气味,那么周佳的《秀山晓月,杞水晨波》散发的是清晨井水的清冽、甜白酒的醇香,以及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后那种干燥而温润的气息。这篇写于2026年元宵节的游记,表面上是一次寻常的节日出游记录,实则是一封写给滇南古城通海的情书——不是热恋时那种炽烈张扬的告白,而是多年老友重逢后,在浅饮慢酌间流露的深情。</p><p class="ql-block">作为周佳散文创作的近期作品,这篇文章延续了他在散文集《空山新雨》中确立的写作风格:细腻而不失力度,内敛而饱含温度 。它让我们看到,周佳的散文世界不仅包容了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风情 ,也能精准捕捉滇中坝子这座“礼乐名邦”的独特神韵。</p><p class="ql-block">一、“我”在场:游记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许多游记散文的通病,是“我”的缺席——作者像一个没有感情色彩的摄像机,机械记录所见所闻,文字纵然工整,却缺乏打动人的力量。周佳的高明之处,恰恰在于他始终让“我”在场。</p><p class="ql-block">文章开篇便是一个极具生活质感的场景:元宵节清晨,作者想陪父母出去走走,约上姑爹,准备出发,却发现车胎胎压不足,只好先去熟人开的轮胎店加气。这个小插曲看似闲笔,实则妙不可言——它瞬间将读者拉入一个真实可感的情境中,让后面对古城的所有书写,都从这个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起点生发出来。</p><p class="ql-block">随后一路上的曲陀关、马刨井、甜白酒,母亲念叨着返程时要买特产——这些细节像一个个锚点,将这篇文化散文牢牢固定在个人记忆的土壤里。即便写到厚重的历史(元代军事重镇、茶马古道),也因为有了这个“我”的视角,变得亲切可触。</p><p class="ql-block">文中最动人的是那些与父母相关的小细节:母亲说鞋子小了,走路不舒服,作者便拉着大家进店,帮她选购一双合脚的运动鞋;在文庙,约父母在明代石马前合影,“愿马年吉祥如意”;在杞麓湖畔的“心”型打卡点拍照,借飞翔的海鸥祝愿父母安康长寿。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书写,让一篇写古城的文章有了温暖的亲情底色。</p><p class="ql-block">而这趟旅程也因此具有了双重意义:既是一次对历史文化名城的探访,也是一次子女陪伴父母的节日出行。历史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风景不再只是眼前的画面,它们都与此刻的陪伴、此刻的温情交织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二、文心:古城的文化密码</p><p class="ql-block">通海被誉为“礼乐名邦”,这座古城的“文心”何在?周佳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角度——对联。</p><p class="ql-block">文章中最富巧思的一笔,是作者对那些散落于市井的门联的留意。卖甜白酒的“凝秀轩”门口挂着“纸赖宽怀抱古今,毫凭寸骨撑天地”,豪迈之气令人动容;文庙街的“风雅居”文玩店,门联写着“轩摊青山添秀色,门延杞水泛清波”;一家普通服装店,竟也挂着“雲想衣裳花想容,清雨染荷香益浓”这样雅致的句子;而文庙街64号那户不起眼的宅门上,赫然一副大联:“杞水晨波轻拍岸,秀山晓月静涵松”——这恰恰是作者用作文章标题的句子。</p><p class="ql-block">通过这些对联,周佳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在通海,文化不是博物馆里供着的陈列品,不是文人雅集时炫耀的技艺,而是流淌在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血液。卖甜白酒的、开服装店的、寻常住家户,门楣上都挂着这样文采斐然的联语。“这些大隐于市井的小店排联,比比皆是,其实都饱含着一座古城的文脉和气质。”作者的观察,精准捕捉了通海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独特气质。</p><p class="ql-block">这种“文心”还体现在通海人的举手投足之间。作者写街头摆摊卖菜的老人,“把菜码得整整齐齐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内敛含蓄,透露出文邦之仪”。这是一种更为深层的文化——它不在匾额上,不在对联中,而是渗透在人的行为方式里,成为这座古城的集体无意识。</p><p class="ql-block">三、时间的厚度:在历史与当下之间</p><p class="ql-block">优秀的游记散文,往往能够打通时间的纵深感。周佳这篇散文,将元代、明代、清代、民国直至当下,自然地编织在同一幅画卷中。</p><p class="ql-block">曲陀关的元代军事重镇历史,忽必烈大军战马刨出的马刨井,明清时期茶马古道的补给站,再到如今的传统甜白酒产业集群——作者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地点数百年的时空变迁。聚奎阁历经1915年和1970年两次大地震而安然无恙,成为“镇地之宝”,既是建筑的奇迹,也是历史的见证。大井旁碑文上那则诙谐的故事——出门在外的通海人被问及住址,都说“我家在大井头上住”或“大井脚底住”——将乡愁与记忆凝固在井水之中。</p><p class="ql-block">这种历史感不是刻意的铺陈,而是信手拈来的从容。作者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告诉你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里又藏着怎样的往事。他对历史资料的引用(如明代天启《滇志》关于曲陀关的记载),对地方传说的讲述(忽必烈战马刨出马刨井),对建筑沿革的介绍,都恰到好处,既增添了文章的厚度,又不至于让读者感到沉闷。</p><p class="ql-block">文章中,作者并未将通海的历史视为遥远的过去,而是始终让历史与当下对话。那些元代屯边的蒙古族后裔,如今穿着民族服装在花灯节上游巡,将“遥远的草原之风带到了高原水乡”。引用蒙古族诗人普辉的诗句,更让这种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意象获得了诗意的升华。</p><p class="ql-block">四、留白:智慧的写作</p><p class="ql-block">好的散文知道何时停下,何时留白。周佳在这篇文章中的处理,显示出成熟写作者的智慧。</p><p class="ql-block">“因时间关系,我们这次没有去藏着儒释道三教的建筑,云南‘四大名山’之一的秀山。留点遗憾,也留点再来通海的由头吧。”——秀山本是通海最负盛名的景点,明代即与金马、碧鸡、点苍并称云南四大名山 ,作者却选择不写。这个决定看似可惜,实则高明。如果面面俱到,这篇文章可能会变成一篇冗长的游记流水账。正是因为有舍,才有得——作者得以将笔墨集中在那些真正触动他的细节上:四方街的烟火、聚奎阁的雄姿、大井的乡愁、门联的文心、龙泉古井的清泉、杞麓湖的海鸥。</p><p class="ql-block">这种留白还体现在结尾的处理上。文章以“有人说”收尾,引用他人的话:“通海不大,却把山水、文脉、美食、非遗装得满满当当。”然后加上自己的感慨:“而我也好想停下脚步,在古城住上几天,悠悠地去逛逛那些老街,老巷,老店。去细细品味通海那‘甜蜜似糖,醇香如酒,最云南的滇味生活。’”这个结尾既不刻意拔高,也不煽情,而是带着淡淡的向往和回味,像喝完一杯好茶后留在舌尖的余韵。</p><p class="ql-block">五、语言的质地:朴素中的诗意</p><p class="ql-block">周佳的散文语言,有一种朴素而准确的美感。他很少使用华丽的辞藻,也不追求刻意的修辞效果,但文字自有一种动人的力量。</p><p class="ql-block">“车行驶在被一片片青绿的蔬菜田地簇拥的路上,白云在蔚蓝的天空飘逸,田园坝子的风景清新自然,通江达海,春暖花开。”——这样的句子,读来如清风拂面,干净而富有画面感。</p><p class="ql-block">写聚奎阁,“全木结构,没有使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连接”,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建筑的神奇。写龙泉古井的水,“清澈透凉、甘之若饴”,八个字让读者仿佛也尝到了那口水的甘甜。写杞麓湖的海鸥,“唧唧哇哇的叫声”,用拟声词让场景瞬间鲜活起来。</p><p class="ql-block">笔者尤为关注的是文中引用的那些对联。它们不仅是文章内容的有机组成部分,也为文章增添了文言的韵味。“天缘地缘人缘人缘為重,大喫中喫小喫小喫最佳”——这样的句子,既有市井的烟火气,又不失文雅,与整篇文章的格调相得益彰。</p><p class="ql-block">作为一位在湘滇两地生活的作家,周佳对云南的理解有着独特的角度 。他不是本地人,却比许多本地人更敏锐地捕捉到这片土地的独特气质;他不是匆匆过客,而是用脚步丈量、用心灵感受的深度体验者。这种既熟悉又保持适度距离的观察视角,让他的散文既有内在的温度,又不失客观的深度。</p><p class="ql-block">《秀山晓月,杞水晨波》这个标题,取自通海文庙街一户普通人家门上的对联。这副对联,以及这篇文章,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通海,美与文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们就藏在寻常巷陌中,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等待一双发现的眼睛。周佳恰好拥有这样一双眼睛。</p> <p class="ql-block"><b>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吴云立,高级教师,中国通俗文艺协会会员,云南省演讲学会常务理事西双版纳工作部部长,云南省评论家协会会员,西双版纳评论家协会顾问,《百姓作家》副主编,西双版纳作协音舞协会会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