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编遇上大厨

黃東濤（東瑞）

文字 / 东瑞

图片 / 网络

听说当晚我们会被安排在小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餐厅晚餐，全团二十来位校友都在车上欢呼起来。住五星级酒店、吃当地最著名的特色餐厅，乘最舒服宽敞的车，已经是校友组旅游团的特色。夕阳下，劳累了大半辈子，差不了那许多，一切都看得很淡了。钱是带不走的。

老牌酒店有120年历史，装修一番，显得非常典雅。餐厅请了一位著名、炙手可热的肖大厨，手下12位助手协助他，整体水平全城第一，获奖无数。来吃的非富即贵、高官商贾、绅士淑女。尤其他亲自下手的王牌炒饭，简直一绝，轰动全城饮食界，迄今还没人偷师成功，无论如何模仿，味道就是不一样……我们的李团长在车上兴奋地介绍一番，旅游车也正好在傍晚六点准时抵达酒店，大伙情绪很高，脚步大步流星往餐厅走。

李团长看到我情绪高昂，面露紧张之色，问我是否要为肖大厨写一篇。我说不是，我写作写了半世纪都写得不太好，哪能再学一门？那不是变成负担很重的超人吗？大厨百分之九十都是男的，这我知道。我也不是想学炒饭的步骤，而是想问问他：成为到处抢手的大厨，有什么心得体会？为什么那么厉害？炒饭也提一提吧。团长说，那好，到时我会把你介绍给他，你们直接谈。太好了，我谢他。

我当然也想了解一下肖大厨那身怀的绝技——王牌炒饭的秘籍。

坐定，菜肴一盘盘端出来。大家吃得油光满面，红酒“发酵”，一个个脸红耳热。当餐厅经理走来宣布，下一道菜就是肖主厨名满全城的王牌炒饭时，三宴席的团友喧哗大喊起来。我心情骤然发紧。我有备而来，按平时的习惯，经理早就该请大厨从厨房出来与大家见面了，可是此刻没有动静。我按捺不住了，与团长耳语几句，团长又与经理低语一番，说了什么就跑开去，一会就在厨房外向我招招手。“来，我们去。”李团长就坐在我身边，动动我臂膀。我霍地站起来，三个人往厨房内走去。肖大厨早就在那里等候我们了。

经理说，香港的大作家黄先生要看肖大厨炒王牌炒饭。我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什么大作家，我主要是编辑，写东西是业余的，而且不够“大”！普通作者而已。我们握手。这时看清楚了：他戴上高耸的白色大厨帽，犹如云朵般的无声桂冠，褶皱里藏着火候，洁白里映着匠心，那种对味道的崇高致敬，令我非常尊敬和喜欢；往下看，眼睛炯炯有神，浓眉络腮胡，是那种我喜欢的男子大汉。相比自己皮肤的黝黑，不禁自惭形秽起来。

我们一样的，是男人那种沉默和微微腼腆。肖大厨说，好，委屈你们站在一边看了。他身后两个助手轮盘将准备好的食材，配合他的程序，逐一递给他。只见他先煸腊味、豆瓣酱出红油，然后再爆蒜、泡椒和蒜苗等，然后最后下饭快炒快翻。这饭必须是隔夜打散的冷饭，才裹油裹味不粘连！肖大厨一边炒，一边念念有词。助手告诉我，其他配料还有鸡蛋、葱花、胡萝卜、豌豆、洋葱丁等。

当我看到肖大厨炒到最紧张时，还将锅里的炒饭猛地往上腾空一抛，那锅炒饭形成一帘瀑布，锅里一粒不剩，旋即又完整地跌落下来，一粒都没有跌出锅外。我又看到炉火蔓延到锅内燃起，他只是抓起锅，摇、摇，再几摇，火即刻熄灭……我看得痴了。这时，我恍然发现，服务员已经陆续把炒饭端出去了。我因为忙着拍照，又与大厨谈几句，回到席位，炒饭已经一扫而空，团长给我留下了一小碗。

回忆我的炒饭记忆，我吃过香港的蛋炒饭、扬州炒饭、福建炒饭、咸鱼鸡粒炒饭、生炒牛肉饭、瑶柱蛋白炒饭、鸳鸯炒饭、印度尼西亚鸡肉炒饭、泰国炒饭……却没尝试过肖师傅的王牌炒饭。搅动味蕾，慢慢品尝，非常之好，香喷喷入口，无法形容其好，总之与吃过的其他都不同；还听到大家也在赞。我心落在了解肖大厨，如此这般说了。酒店距离我们今晚住的地方不远，团长同意，肖大厨接受，散席时咱们进行了跨行业的对话。这是我大半生最难忘的一次对话。

肖大厨，不善言辞的我，打破往常的沉默，发出第一句：您厉害，全市八九家大酒店和几家著名酒楼都在争抢您！我实在非常钦佩。

黄先生，您不要那么说。经理都把您的资料给我了，您又是编辑，又是作家，出书152种哩，那才厉害！我马上说，数量多都没用，其中儿童文学都薄薄的，多达三十几种。现在网络发达，纸质图书一落千丈，每况愈下，从几十年前每种印2000本下滑到现在的两三百本，只是送人！哪像大厨您，烧出的好菜，有口皆碑，一旦传开，不知多少人闻风而动，客似云来呀！而且，现在在香港，你假如是作家，找工作没人要，凭写是要饿死的呀。你看，古人都说了，民以食为天，却没人说，不看文字会出人命！

肖大厨听了最初吃了一惊，后驳我：话不能那么说，像《三字经》就是教育我们的好文化遗产，没有文化的人道德沦丧啊！您当编辑，也是为人作嫁衣裳！我说，当然，化身一变，我也可以做编辑和校对，找工作不太难。我特别感兴趣的是，觉得您的厨艺与我们的编务很类似哩。

哦？大厨笑笑，我们食材和配料其实大都一样，就看火候和手艺。

我说，这就和我们写东西一样，题材大家都不难，就看您怎样写；编辑也是，一本书，在内容都不错之后，就看您如何编，个人集、多人集都是这样，先后、类别、次序……如何排列？如何丰富化？如果编得好，就可以炒成一大碟香喷喷的精神文化大餐！肖大厨叹息道，你们文人有身份有地位，风光有脸，哪像我们厨师，像我，只会干这个？我驳，肖大厨，您这是妄自菲薄了！您在这小城大受欢迎，在我们香港也可以走遍天下都不怕没有三餐。我说着，有备而来，掏出一张纸，递给肖大厨，上面写了——

炒、炸、蒸、煮、煎、烧、焖、炖、烩、煨、熘、爆、烹、炝、煸、贴、烤、焗、熏、腌、卤、拌、冻、拔丝/挂霜等24种烹饪方式。

他看了，笑笑，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说，你们了不起！这些字，我有的都还不会念，你们都知道如何制作，不是你们，中华几千年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又如何可能传承下来！？肖主厨鼓励我，您给我加油，我也给你加油吧。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您写过《活着真好》《陪你一程》，令对生活失意的人改变主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也不要灰心丧气！

我激动地站起来，他也站起来。团长看到赶紧给我们斟上红酒，我们相互碰杯致敬，动情拥抱，紧紧握手，互道再见，望着彼此的泪眼，祝愿在不同的岗位继续努力，坚持和守望下去。

（小说化散文）

【作者简介】

　　黄东涛，笔名东瑞，香港业余作家。1991年与蔡瑞芬一起创办获益出版事业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总编辑。著作有《雪夜翻墙说爱你》、《暗角》、《迷城》、《风雨甲政第》、《落番长歌》等近150种，获颁第六届小小说金麻雀奖、小小说创作终身成就奖、世界华文微型小说杰出贡献奖、全球华文散文征文大赛优秀奖、2016年、2017年连续两届获金门「浯岛文学奖」长篇小说优等奖等30余个奖项，连续于2020年、2021年荣获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十大新闻人物荣誉。目前任香港华文微型小说学会会长、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副会长、印华作协海外顾问、国立华侨大学香港校友会名誉会长、香港儿童文艺协会名誉会长、香港侨友社名誉会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