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的时候

砚楷诗书画

风吹过的时候

文/砚楷

风吹过的时候，我在窗前站着。

不是什么特别的风，没有带来雨的消息，也没有催开花朵的意思。它只是吹着，从看不见的地方来，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又归于平静。远处有几棵杨树，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一阵，又停一阵。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说几句，停一停，等你听，可你终究听不清。

忽然想，这风是从哪里来的呢？

它经过些什么地方，看过些什么人，听过些什么叹息，才来到我这扇窗前？它可曾吹过一个孩子的脸，把一只风筝送上天空？可曾穿过一座城市的街道，卷起几张废纸，让它们在空中打旋？可曾掠过一片麦田，让麦浪从这头滚到那头，像大地在翻身？可曾吹过一个老人的白发，在他闭上的眼睛前，轻轻地，轻轻地，吹完最后一口气。

这些，风都不说。

它只是吹着，吹过我的窗，吹过我，吹向更远的什么地方。

我觉得这风比我老，比这房子老，比这棵树老，比这条街老。它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吹了，吹过汉朝的城墙，吹过唐朝的屋檐，吹过宋朝的庭院，吹过无数个像我一样站在窗前的人。那些人，他们想些什么，盼些什么，怕些什么，最后都到哪里去了？风知道，可风不说。

风只是吹着。

我伸出手，想抓住一点什么。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风从指缝间溜走了，像时间，像记忆，像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记住的瞬间。它们来过，又走了，留下的，只有这空空的掌心，和掌心下面，那颗还在跳着的心。

窗外的杨树又响了一阵，这回我听清了，不是说话，是叹息。那叹息从每一片叶子里发出来，汇成一片，又散在风里。像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叹一口气，就没了。

我明白风就是那个永远在叹息的东西，

它叹息花开花落，叹息人来人往，叹息日出日落，叹息那些生了又死、死了又生的，一切。它见得太多了，从开天辟地那一刻起，就在吹着，吹过沧海桑田，吹过王朝更迭，吹过无数人的悲欢离合。它累了，可它停不下来。它只能一直吹着，一直叹着，直到时间的尽头。

而我只是它吹过的一个瞬间。

一个站在这扇窗前，听见它叹息的瞬间。

这个瞬间会过去，我也会过去。像那些站在窗前的人，一个一个，都过去了。可风还会吹着，吹过下一个站在这窗前的人，吹过他的窗，他的树，他的叹息。

这么一想，心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悲哀，也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这风，来了，又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可它来过。那一刻，它吹过我的脸，我的发，我的眼睛。那一刻，我和这古老的、永远在叹息的风，在一起。

这就够了。

窗外的杨树又响了一阵，我转过身，回到屋里。书还翻着，茶还温着，日子还过着。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风吹过的时候，我都会停下来，听一听。

听它在说什么。

听它在替谁说话。

听它在告诉我些什么。

尽管我听不懂，尽管它永远说不清。可这没关系。它吹着，我听着。这世上，有些事，本来就不需要懂。只需要，你在那一刻，站着，让风吹过。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