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他打来电话时,正是傍晚。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不容分说的劲儿:“你必须参加我们的活动。”</p> <p class="ql-block"> 这个“必须”,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在法庭上听他宣判时的语气。那时他是法官,身着法袍,手持法槌,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如今退休了,那股子劲儿还在,只是从法庭移到了收藏圈,从断案变成了“收案”——收罗那些散落人间的古物。</p> <p class="ql-block"> 金志民,字子民,号磐石斋、田黄居,还有一连串的号:金盘山人、岘西居士、月河老人。一个人有这么多号,可见其心之所寄,所寄之多。东阳人,1957年生,尚侃村那个地方,据说出了不少读书人。他自幼受家族熏陶,胞兄志元是民族画院名誉院长,手把手教他习字。从军,转业,进法院,从东阳到磐安,再到嘉兴,一路走来,法律是他的职业,书法和收藏却是他的命。</p> <p class="ql-block"> 他说“抱石入梦生灵感,含墨行龙点金丹”。这话说得痴,也说得真。抱石入梦,是收藏家的痴;含墨行龙,是书法家的狂。痴与狂之间,是一个人的精神家园。</p> <p class="ql-block"> 嘉兴市收藏协会是他一手操持起来的。2014年成立,注册资金不过三万,业务范围却写得周详:学术研究、交流、展示、评估、鉴定,还要举办培训,出版刊物,为博物馆征集藏品。小协会,大志向。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做就是多年,直到今天,仍然当着会长。</p> <p class="ql-block"> 协会的院子里,常有人捧着瓶瓶罐罐来找他。他眯着眼,转着圈地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点头时,来人眉开眼笑;摇头时,他也不多说,只是拍拍对方肩膀。几十年法官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让人接受不愿意接受的事实。</p> <p class="ql-block"> 他收藏的东西杂:印石、瓷器、玉器、翡翠、书画。杂而精,难;杂而通,更难。他却说,万物同理,看懂了石头就看懂了瓷器,看懂了瓷器就看懂了玉器。这话玄,但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古物背后,无非是人心。</p> <p class="ql-block"> 退休那年,他加入了中国民族书画院,成了国家一级美术师。从法官到艺术家,这条路径,在他身上却显得自然。法律讲究规矩,艺术讲究性情,规矩与性情,在他这里找到了平衡。2019年,他参加全国榜书展,得了奖。榜书是大字,要的是气势,要的是胆量。一个当过兵、当过法官的人,写榜书,正合适。</p> <p class="ql-block"> 他的书法,多家媒体报道过,多家博物馆收藏过。但他最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些。那天通电话,他兴致勃勃地说起新收的一块田黄石,说那石头如何温润,如何通透,说着说着,声音都软了下来。那一刻,他不是会长,不是秘书长,不是一级美术师,只是一个痴迷于石头的老人。</p> <p class="ql-block"> 藏者,痴哉?痴是痴,却不只是痴。他在收藏中找什么?或许是历史的温度,或许是时间的痕迹,或许只是自己。从东阳到嘉兴,从军营到法院,从法官到收藏家,一生辗转,最后在古物中安顿下来。那些瓶瓶罐罐,那些石头字画,不动声色地陪着他,比人更长久。</p><p class="ql-block"> 他创办企业,担任商会秘书长,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也不耽误看石头、写大字。那天电话最后,他又强调了一遍:“必须来啊,有块好石头,给你看看。”</p><p class="ql-block"> 我答应了。不为别的,就为看看他看石头时,那双眼睛里的光。</p><p class="ql-block"> 那光,七十岁了,还没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