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十八亩

路人@nRz

文 || 张锦芳

“十八亩”的芦苇，在初冬是最美的。尤其在傍晚，斜阳淡淡，给一丛丛芦花镶上毛茸茸的金边，风过时它们齐齐摇曳。高的是葭，低的是蒹，合称蒹葭。

一

前几天大舅哥八十生日。女儿、妻子和我驱车前去庆贺。他家住新桥镇文东村太仓圩(原太和闻东村)。“十八亩”洼地就在他家西侧200米外的九圩港边。那天小舅哥先我们到达。兄妹数人在大舅哥宽敞的庭院里饮茶叙旧，笑声不迭。

大舅哥脑梗经治疗有所好转，刚出院回家，说话不太利索。就在大家谈兴正酣之时，大舅哥突然双眼垂泪慢呑吞地说:“我想大姐了”。大姐在南京，解放初由她二叔带到南京部队军服厂工作。今年八十八岁了，患轻度阿尔茨海默症，据她儿子讲，她近期的事记不往，童年往事记得清清楚楚，平日无事常常自言自语，词汇只有三个:“十八亩、芦荻花、鸭蛋。”

什么意思呢？只有她和大舅哥知道。现在大舅哥突然说起，大概他也是想起如烟往事。小舅哥反应快，猜到了大哥心事。“走，我们去十八亩看看。”

去“十八亩”的路，在过去只有沿圩后小河边的羊肠小道。

近年来的大开发，原先的小路变成了六车道柏油路。九圩港大桥将太和古镇与新桥镇连接起来，建成具有现代气息的新城镇——新桥城。大舅哥腿脚不便行走，我们几人推着他，沿着柏油路向九圩港边的"十八亩”驶去。

冬日阳光灿烂，木叶萧疏，视野开阔，满是诗意。岸渚水边，目所极处，蒹葭最醒目，芦花高高挺立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低洼处的荻花也被逆光镀成了金黄。寒风吹过获花向上方飘扬，芦花则俯首向下方飞舞，好象对我们一行诉说着什么。无意间一朵朵毛茸茸荻花轻轻地飘落在我妻子的头上，也落到了大舅哥长满厚厚茧子的手上。

“大姐喜欢荻花，我眼热芦花”，对着潦乱的芦花，大舅哥自言自语的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也情不自禁的吟了句古诗。

“你们都别说，还是我来唱段凤凰诉说缘由：“铛里个铛，锣鼓一敲响当当，今天听我唱一桩。不唱天，不唱地，只唱，只唱那十八亩传四方……”。小舅哥从小就有音乐天赋，一段浓浓乡土气息的“凤鳳”，逗得我妻子拍手叫好。都说老年人是一潭无波的老井，兄妹数人一同前行，一起谈天说地，也能掀起异样的波澜。

二

一阵凌厉寒风，吹得一高一矮的蒹葭在“十八亩”土地上起舞，一曲既喜且忧的"凤凰″将大家带到久远的过去。时间倏忽而过，梦幻般的“十八亩”，缘起缘灭，家族往事却深深珍藏在子孙的记忆里——在国仇家恨的岁月里，“十八亩”孙家和圩上人家与日寇和命运苦苦抗争的悲歌。

我的老丈学名孙学芝，是个老实忠厚庄稼人，早年学过裁缝，是做本装旗袍的好手。淞沪抗战后，上海做旗袍的人少了，孤身在外，入不敷出，只得放弃手艺回家务农。他是个闲不往的人，为了养家糊口，忙时务农，闲时利用“十八亩”的芦花编织草履鞋、草菜篮，拿到集市上换点零花钱。后来还将这门技艺先后传给了大阿姐和大舅哥。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尽管大阿姐才六岁，入冬时节常要带着弟弟随父去"十八亩″摘荻花，割芦材。大阿姐是有心眼的小姑娘，採集芦花时她还注意观察，发现了蒹葭丛中藏着不少鸭蛋。很可能就是日寇、二鬼子、土匪在圩上扫荡时，沿小河跑出的鸭子在“十八亩”的蒹葭丛中生下的。她还是个爱钻研的人，採回的荻花用布包裹缝在草履鞋的边沿口，将一朵毛茸茸的荻花插在鞋背上，既好看又实用，拿到集市上深受妇女、孩童喜欢。

堂叔孙学民则不同，他读过书，是个热血青年。读书期间他接触了马列主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抗战时期他回乡参加抗日团体，先后担任靖江民主政府西片闻东乡、孝化乡乡长多年。那时的闻东乡、孝化乡，西面远离泰兴城，东面远离靖江城，是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敌我形势特别复杂，日寇嚣张，伪军跋扈，土匪肆虐，地主狠毒，他们还狼狈为奸勾结一起，搞得周边圩上乌烟瘴气，民不潦生。堂叔任乡长后组织贫苦乡民与顽敌斗争，动员数批爱国的热血青年参加八路军、新四军。我妻子二叔孙学勤当时是铁匠铺的学徒，才十五岁，在他的宣传鼓动下也加入了新四军靖江独立团。

堂叔工作能力强，办事公道，在群众中很有威信。盘踞在熊家圩的日寇鬼子及土匪帮会朱鼎坤等一伙对其恨之入骨，视为眼中钉，经常对他及其家族进行骚扰。他革命经验丰富，懂得自我保护，每次侵扰都能化险为夷。但我老实巴交的老丈人和圩上人家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屡遭祸害。他们到集市卖农副产品和草履鞋，时而遭地痞敲诈勒索。隔三差五尤其是秋收之后，据点里的鬼子带着二狗子常到周围的圩上扫荡，抢粮抢物，抓鸡摸狗，骚扰妇女，无恶不作。

最可恶的是每到稻子成熟时，这群地痞流氓就躲在“十八亩”的蒹葭丛中，当村民挑担经过九圩港木桥时，用绳子抽动桥板，连人带担一齐掉入水中。他们称这叫"坐飞机″，每一作恶，狂笑不已。我的老丈也坐过这样的“飞机”，幸亏他人机灵，躲闪及时，挂在桥桩上，伤得不轻，在家躺好多天。

为了保护群众，维护日益高涨的抗日热情，靖江县委和民主政府组织军民发起了反扫荡，痛击日寇、反动帮会和土匪的嚣张气焰。1944年至1946年间，孙学民带领乡里抗日群众配合靖江独立团，釆取坚决打击、分化瓦解、区别对待的方法粉碎敌伪的扫荡计划。对一部分罪行较小且主动投案自首、悔恶从善、有立功表现的匪徒从轻处理、适当使用；对一部分投敌直接逃入日寇据点的罪大恶极的朱鼎坤帮会匪徒，抓捕后就地镇压。这一举措深得民心，一九四五年底，朱鼎坤帮会恶势力基本上被剿灭。闻东乡、孝化乡周围的圩上人家得以短暂宁静。

三

1945年下半年，抗日形势发生根本变化。抗战胜利在即，日寇和二狗子的末日快到了，但光明的前夜，越发黑暗漫长。日寇伪军越临死期，越加疯狂。熊家圩的日寇为挽回颓势，经常到周边的圩上搜捕抗日志士和热血青年，还经常窜到乡间抢粮夺物，搞得十室九空，民生塗炭。我老丈家也一样，家徒四壁，只能靠着“十八亩”的芦苇谋生度日。就在此时，为抗日救国而长年奔波的堂叔，积劳成疾，身染沉疴，来不及向上级请示，躲进邻居家宅后大竹园下的地洞里养伤避祸。

地洞是由獾子洞扩建的，阴暗潮湿。避难期间日常生活全由乡亲照顾，其中照顾得最多的是大阿姐。当时她才六岁，每天端茶送饭，因为她人小，进出地洞不容易被人注意。不觉已到八月，堂叔窝在洞中也有月余。那天丈母娘进洞送秋衣，见堂叔脸色刷白，骨瘦如柴，就想着能弄些鸡蛋给他补补，可家中老母鸡都被日寇和二鬼子抢光了，哪来鸡蛋呢，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妈妈，别愁，我有办法。”大阿姐靠近妈妈，低声告诉她平日里到“十八亩”採集芦花时发现的秘密。说着她到灶屋里拎着父亲编的芦花草篮向“十八亩”走去。这草篮沿边缠绕着红绿染成的麻线，手柄中间还粘着一丛洁白柔软的荻花，很是好看，这是大阿姐的最爱，也是她的全部家当，每次外出挖野菜、採芦花、上集市都带着它。“丫头哎，慢慌往外跑，脸上抹点灰。”母亲急忙叫住了她。这是当时圩上人家防止年轻姑娘被日寇骚扰的无奈之举，大阿姐很懂事，连忙在灶堂里抓起草灰往两腮涂抹起来，从茅屋后门出去沿着小河边小跑，一溜烟的功夫消失在“十八亩″的芦苇丛中。

芦苇是适应性很强植物，耐得盐碱，耐得贫瘠，不畏酷暑，不畏严寒。无论险恶的环境，还是富氧土壤，它都能茁壮生长，短短几年功夫就能填满整个荒芜湿地，为圩上人家提供生活之需，也为芦雀等鸟类及离家"逃难"的家鸭提供了温暖的家。

大阿姐在芦苇丛中穿梭徐行，东找西寻，终于拾到一小篮鸟蛋和“野鸭蛋”。她小心翼翼地用荻花盖好，兴匆匆地往回走去。快到自家后门时，一群日寇带着二狗子从堂叔家出来，一位日本兵刺刀上还挂着抢来的几只老母鸡。大阿姐见状掉头迅速往回走。“别跑，篮子装的什么？”一位伪军呲牙咧嘴大声吼着，另一个伪军上前夺过草篮翻了一遍。大阿姐胆子虽很小，但人很机灵，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的鬼子，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篮里装的是鸟蛋和鸭蛋！”，伪军惊叫着。“小孩大大的好，别哭跟我们到据点，给你糖吃。” 一旁的鬼子笑眯眯地说。大阿姐见鬼子没有向屋后的大竹园走去，心里平静了许多，抹去污黑的泪水，跟在鬼子后面向熊家圩据点走去。

当鬼子走到圩东头一个临时窝点就停了下来，拿起篮子往里跑向长官道喜。大阿姐也随着踏过门槛，往里一看，只听得哇的一声惨叫，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浑身都是血斑，一个日本兵正高悬着的皮鞭大声吼叫着。眼前的一切深深刺痛了大阿姐幼小的心，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遭此一激，差点崩溃。她顾不得等糖，急忙卸去鸟蛋，拎起草篮飞奔回家。刚踏进家门，母亲叫她送点吃的给堂叔。堂叔正在洞中闭目养神，她见堂叔安然无恙，才将刚刚经历的触目惊心的一幕告诉了他，堂叔听了连赞她机灵果敢，顺势开导她，向她宣传共产党的初步知识，学写自己的名字。星星之火俏然点亮了一颗幼雅的心。

四

不久鬼子宣布无条件投降，“十八亩”的群众与全国人民一样，欢庆抗战胜利。而龟缩在熊家圩据点的日寇和二鬼子並未放下屠刀，而是追随他们的主子，暗中勾结国民党酝酿新的阴谋。此时一直驻扎皖南的国民党306团，于1946年2月从夹港渡江奔袭靖江。新四军靖江独立团迎头痛击，在夹港围歼了“号称奔丧部队”的清一色美式装备的一个加强连。此役挫败了国民党的嚣张气焰，大长了靖江抗日军民的志气，粉碎了日寇伺机再起的幻想，迫使据点里的日寇向靖江抗日军民投降。

一场旷日己久的恶梦终于结束了，堂叔也告别阴暗潮湿的地洞，可以走出来享受到阳光和新鲜空气了，我丈母娘则忙着帮堂叔张罗一门亲事。那姑娘是丈母娘娘家圩上的一枝花，家也很清贫，人长得格外标致，勤快热情，两人见面很投缘，一拍即合，择日订了婚。正当堂叔忙于婚事的时候，吃了哑巴亏的国民党306团正在千方百计寻机报复，于1946年农历三十夜进驻了太和古镇。1947年正月初一，乡民欢庆新春佳节的鞭炮声还末消去，堂叔刚结完婚，新娘准备回门时，国民党“奔丧部队″突然袭击包围了新四军靖江独立团驻地“五百亩”(现泰兴七圩向东，靖江新桥闻东乡，孝化乡以西)，用迫击炮狂轰，用机枪乱扫。

由于我独立团早已得到情报，带领部分区、乡、村干部悄悄地转移到泰兴。没有来得及北撤的乡、村干部也择地隐藏，以待时机。堂叔没有及时随独立团转移，只得安排新婚燕尔的妻子回娘家，自己又藏到阴暗潮湿的地洞。敌人苦心设下的包围圈，不但没有伤到靖江独立团，反而自损八百。“丧奔部队”袭击新四军主力不成，丧心病狂地把屠刀指向末及撤离的军民，象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抓人、杀人、枪东西。从正月初一到初五他们在太和、东兴一带拉网式搜捕，扬言要杀尽这两区人民。沿途挨户搜查，(尤其是抗日民主政府乡、村干部)一旦被搜出均惨遭枪杀。正月初八他们继续在太和区拉网搜查，真可谓圩圩点火，户户冒烟，迫使数千群众向西逃跑。堂叔也因人出卖，被恶魔们从地洞里搜出，五花大绑，押到“十八亩″高岸上，惨遭杀害。

这次大惨案仅太和、孝化、三兴三乡就被杀害了27人。堂叔最为惨烈，身中七刀，面对生死，他没有出卖同志，没有出卖党组织机密，只是用那一腔鲜血，染红了一丛丛芦花，染红了"十八亩”这片土地。堂叔就义后圩上人不敢收尸，我老丈人将血肉模糊的遗体背回，埋在“十八亩”芦苇丛中。他无儿无女，又因为在家休养没有及时与组织联系，被误认为脱党，只能草草埋葬，默默地与“十八亩”的蒹葭为伴，荒草萋萋，转眼七十八年……

五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时近正午，大舅哥家的八十寿宴就要开始，我们一行依依作别这片轻柔飘拂的芦苇荡。眼前的一切，默默无言，生生不息，好似一幅令人沉迷的禅意画卷。

注：（ 张锦芳，我表哥，是我舅舅张友和先生之子，江苏省靖江高级中学退休高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