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无桥，烟火有痕——红土桥记，——何剑明《巷陌熙南里》文化散文系列

熙南里·昇元阁

红土桥，是个十足接地气的名字。可我总纳闷，这地界既不见红土，也不见水、不见桥，徒留一个带"桥"的地名，架设在老城南纵横交错的巷陌概念之间，在老城南的口耳里贯通至今。

一、桥名溯源：南乾道桥的俗世转身

红土桥路边立着块说明牌，字不多，却把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红土桥位于安品街与千章巷之间跨运渎，今为巷名。红土桥，清有此名。南宋乾道年间留守建康府的洪遵所建，因方位与北乾道桥分列南北，此桥在南，故名南乾道桥。"洪遵（1120—1174），南宋名臣洪皓之子，与兄洪适、弟洪迈并称“鄱阳三洪”。乾道是宋孝宗赵昚的年号（1165—1173年），正值洪遵晚年。陈作霖在《运渎桥道小志》里补了句关键话："红土桥者，南乾道桥之俗名也。尝有掘地深三尺，见其下土色皆红，而知见称之由。盖冶麓之余气焉？"夏仁虎的《秦淮志》也跟着佐证，"运渎水自斗门桥北流，至红土桥，即南乾道桥也。其地以冶麓余气，掘地三尺，土皆红色，俗以名桥。其街曰安品，陈伯雨先生之可园在焉。"

这话实在，半点不啰嗦。

关于红土的来历，历来有两说。一说是冶山余脉，古代冶山本就叫红土山，《运渎桥道小志》里说它"亦名红土山（俗呼宫后山）"，红土桥的桥堍，恰好就踩在冶山的余脉上。另一说就有意思了，说这红土不是山的馈赠，而是火的遗痕。2002年3月，离升州路65米、鼎新路57米的工地上，挖出了两座宋代古井和一座南朝灰坑，里头的泥塑造像残损严重，还带着明显的焚毁痕迹，伴出的泥块也都被烧得变了形。专家推测，这儿或许是南朝延兴寺的遗址，所谓红土，不过是寺庙焚毁后，遍地堆积的红烧土块。我素来收藏北朝造像，对南朝陶塑也算略知一二，只可惜没亲眼见过这批出土物，不然倒能辨辨这说法的虚实。

民间的传闻就更可乐了，说红土桥的姊妹桥——北乾道桥，旁边曾搭过一座草桥，后人就干脆把北乾道桥叫成了草桥。哈哈，草搭的桥能走人？也就老百姓敢这么想。

相较之下，清代乡人的说法倒更靠谱些——掘地三尺，土层尽赤，遂更名红土桥。我总觉得，这红，该是冶山炉火淬染的魂魄。朝天宫一带古来就是冶铜铸剑的地方，炉火千年不熄，把铁水的烈、匠人的汗，一寸寸焐进泥土里，才焐出这片独一无二的赤色。那红，是兵器淬炼的锋芒，是烟火煨煮的温度，从南宋的桥基下漫出来，漫过千章巷的金砖，漫过打钉巷的铁砧，成了老城南最厚重的底色。后来运渎淤塞填平，桥身也湮没在尘土里，只余下"红土桥"三个字，成了一枚没有桥的地名，却藏着半部城南史。

二、巷陌纵横：老城南的烟火地图

红土桥周遭的老巷，条条都裹着故事。往东是千章巷，古称银仓巷，曾是府库重地，"千章"二字，道尽当年金玉满堂、车马喧阗的盛景；往西北是打钉巷，明代铁匠铺云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敲打过多少晨昏寒暑；安品街的铁狮子传说，甘雨巷的干鱼香，都在青砖黛瓦间流转，酿成时光的醇味。最难忘的是红土桥西侧的可园，那是晚清史志学家陈作霖的故居。他在《运渎桥道小志》里，曾细细描摹过红土桥的市井百态：桥东的银仓巷车马喧阗，桥西的可园里竹影婆娑。一纸笔墨，便将百年前的烟火，定格成了永恒的画卷。

红土桥还牵着一段文人风雅。清代袁枚筑随园于金陵，在《随园记》里写下"过红土桥，即随园"。想来当年，袁枚拄着竹杖踱过桥去，脚下踩着赤色泥土，眼前便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雅致园景。如今的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依稀还能寻到当年的踪迹，红土桥便成了通往那座文学名园的一道历史门槛，跨过它，仿佛就能与百年前的诗酒风流撞个满怀。

如今，我的教授工作室安在了千章巷十七号的明清官宦老宅里，三进两院落，是挂牌的不可移动文物，紧挨着鼎新路公交车站。我忍不住纳罕：明明叫红土桥车站，何时改了名？少了几分老城南的文化味道，觉得有些可惜。每每听到有人南京土话喊红土桥站，那是鼎新路公交车站的乳名，我就能锚定他身份：老蓝鲸！

三、茶烟袅袅：南乾道桥头的古今邂逅

红土桥如今最聚人气的去处，当属澄园茶室，与我的工作室直线距离不过百米。两个扬州姑娘从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出道，在此研究茶道。古琴与古筝让茶事充满旋律，她们的门牌也颇有意趣——朝东正对不可移动建筑可能数量最多的泰仓巷，门外一只门墩抱鼓石，窗前翠竹，有雨时竹声竹韵，最是清幽。朝西的门上，则挂着"红土桥"的门牌。但估计她们并不知道，她们与我，就都在南乾道桥头住着。若在宋时，她们在河中取水，我在岸边构思运渎文字，那该多么浪漫。

红土桥头还有一家老福昌面馆，主人竟是民国时期就大名鼎鼎的福昌饭店掌厨张师傅。他的菜肴绝对正宗福昌系，估计他也不知道，自己也在南乾道桥头开店。那时的桥头，应当也有一家像他那样手艺的大厨，否则，怎么配在南乾道桥头立足？

往来喝茶的客，未必都晓得这里曾卧着一座古桥，未必都读过陈作霖的笔墨、袁枚的屐痕，但都愿踱进茶室，寻一席茶座，偷得浮生半日闲。茶烟袅袅里，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古桥的沧桑、街巷的烟火，都浸在了这一盏清茶里，也浸在了杯底那抹淡淡的红土底色里。

四、赤土寄根：七家湾的回族迁徙史

在我的城南地图里，红土桥与七家湾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七家湾在老城南，几乎就是回民的代名词。我常想，这片烟火缭绕的土地上，为何会栖居着这样一群回族同胞？答案藏着一段跨越数百年的族群迁徙史，远比明清之际的避乱南迁更为悠长。据《南京回族志》记载，这里的聚居形态，本就与元代色目人驻军、明代郑和下西洋等重大历史事件渊源深厚。元代铁骑南下，色目军士奉命戍守建康，择运渎沿岸的红土桥、七家湾一带安营扎寨，他们带来了西域的畜牧技艺与清真饮食传统，为这片土地埋下了族群聚居的种子；及至明代，郑和七下西洋，船队中众多回回将士、工匠随船队往来江海，不少人卸甲后留居金陵，与元代色目后裔比邻而居，族群聚落的规模愈发成形。明清鼎革之际，中原战火纷飞，又一批回民跋山涉水南下金陵，循着先辈的足迹，依旧择红土桥、七家湾落脚——这里临近运渎，水路便利，便于贩卖牛羊；又远离官府闹市，能守着自己的信仰与习俗，安稳度日。他们赓续着先辈的手艺，把清真饮食的滋味打磨得愈发醇厚，也让草桥清真寺的晨祷声，日复一日唤醒着这片土地。巷子里的牛肉铺、锅贴店，一家挨着一家开张，氤氲的香气里，藏着元代的烽烟、明代的帆影，也藏着后世迁徙者的行囊。他们在异乡的赤色泥土里，刨出了生计，也埋下了根脉。这红土，曾接住元代色目军士的马蹄尘沙，曾浸润明代郑和船队的归帆露水，也曾裹住南迁者的行囊与乡愁。他们踩过的泥土，长出了牛肉铺的幌子，长出了清真寺的檐角，长出了代代相传的烟火。这份安稳，何尝不是用千年颠沛，焐热一方红土才换来的？那些刻在族谱里的迁徙故事，那些带着风尘的记忆，都藏在了七家湾的牛肉香里，藏在了红土桥的赤色泥土里。

五、窗口：外乡人的眺望与扎根

桥头还有一位门窗老张师傅，宝应人。九零年前后就在这一带打工。他说那时站在红土桥老地上，远远望去，就只见金陵饭店鹤立鸡群。再东，就是朦胧的中山陵，紫金山也轮廓分明。"我这里，就是红土桥看南京变化的窗口。"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带着江淮水网地带的湿气，也带着三十年漂泊的笃定。宝应人擅木作，明清以来便沿运河南下，在江南城镇讨生活。这位师傅承袭的，是里下河地区精细的榫卯手艺，却在这没有桥的红土桥，安了半生的营生。九零年代的红土桥，尚是一片待拆的旧屋群，他站在瓦砾与脚手架之间西望，37层的金陵饭店以"华东第一高楼"的姿态刺破天际，玻璃幕墙反射着世纪末的阳光，像一枚突然楔入老城南天际的现代性符号；东眺则是中山陵的苍郁轮廓，紫金山在工业烟尘中若隐若现，政治记忆沦为日常生活的朦胧背景。

西新东旧，一明一昧。师傅的"窗口"里，藏着九十年代南京最剧烈的空间重构。

他的身份也在这眺望中悄然转换：从宝应乡下的木匠，变成红土桥地缘的"原住民"。他为人做门窗，实则是在为老城南的躯体缝合内外——那些他亲手安装的木框，框住了运渎的残影，框住了冶山的余脉，也框住了无数户人家的晨昏。扬州姑娘的茶香、他的刨花与墨斗，还有更多安徽的苏北的，共同构成了红土桥的新移民图谱，与第四章的元代色目人、明代郑和部下、明清南迁回民，形成跨越千年的回响。红土桥从来不只是地理名词，它是流动的驿站：古人的马蹄、今人的行囊，都在这赤色泥土上短暂栖居，又长久扎根。

如今，他的"窗口"已被遮蔽——金陵饭店早已淹没在紫峰大厦、德基广场的玻璃森林中，当年鹤立鸡群的孤傲，化作天际线上一块矮小且模糊的色块。但他仍站在不见了的南乾道桥头，为老宅修缮门窗。刨子推过老木，卷起刨花，像卷起一层层时间的皮屑。他说，这红土桥的土，刨下去还是红的，"跟宝应的淤土不一样，有火气，暖暖的"。

这"火气"，他用了三十年才品出来。

六、古今相拥：熙南里的红色叙事

而今，红土桥归入了熙南里街区的版图，青石板路蜿蜒着串起古今，老巷焕了新颜，却依旧是一方文化富矿。我总相信，那赤色的红土，从未走远。它就在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在徽派老宅的墙基下，在澄园茶室的茶盏底，也在宝应师傅的焊接火花里。你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古运渎的波澜，藏着冶山的炉火，藏着回民迁徙的足音，也藏着江淮木匠的墨斗线；你闻到的每一缕香气，都是红土酿出来的——牛肉香里有它的醇厚，茶香里有它的清润，刨花的木香里有它的沉实，连紫薇花的芬芳里，都裹着它的温热。

这红土，是红土桥的魂，是熙南里的界，也是老城南的根。不少店家，面朝鼎新路的门牌写着红土桥，背面的门牌就是熙南里的泰仓巷与程善坊，一街两门牌，牵起了古今的缘分。令人欣喜的是，街区里几处徽派风格的老宅，正陆续完成整修，黛瓦粉墙被拭去尘埃，马头墙翘角飞檐，砖雕门罩上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与周遭的金陵民居相映成趣。风过巷陌时，墙头上的瓦松轻轻摇曳，新绽的紫薇花倚着粉墙，一派风情万千的模样，恰似老时光与新岁月，在此温柔相拥。

我每每走到安品街东尽头，过鼎新路进入千章巷时，总觉是走在南乾道桥上，此刻，一抹残阳，在这里映出红晕，红土桥正演绎着熙南里街区西部的红色叙事——那叙事里，有南宋的桥基、清代的可园、民国的福昌味道，有元代的烽烟、明代的帆影、当代的刨花与茶香，有色目人的马蹄、回民的行囊、宝应人的墨斗，还有我这个收藏古物的南通人，在千章巷十七号的深院里，听着地下运渎的曾经的流水声，写下这些文字。

红土无桥，烟火有痕。这痕，刻在所有在此驻足又扎根的生命里。

作者为南京熙南里历史文化街区何剑明教授工作室主人，江苏散文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报刊文学奖散文一等奖获得者（同时获奖者：汪曾祺、朱苏进、杨苡、艾煊、忆明珠、叶庆瑞、夏坚勇）；高校历史学教授；我国司法“文物鉴定”资质机构江苏格社艺术品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创始人、名誉董事长；江苏省文物保护学学会创会副会长。由我国老一辈著名散文家刘白羽题写书名的《苏中船家》散文集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在《南京大学学报》《东南大学学报》《苏州大学学报》《扬州大学学报》《湖南师范大学学报》《南京政治学院学报》省社科院《学海》《安徽师范大学学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学术专著《李氏南唐国史论稿》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