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拾岁月陈年往事之十五:《纪念章——红布上的星光》

心素如简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心素如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创】</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五十多年前,我们姊妹六人每人都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抽屉,里面装的都是我们最喜欢和最心爱的东西:糖果纸、香烟盒、火柴盒、头绫子、哈喇油,而我们最视为珍宝的是毛主席像章。我记得有许多毛主席像章都别在一块红布上。金属的有些已生了暗绿锈斑,瓷的依旧润白,偶尔指尖拂过,仿佛还能触到五十多年前,那此起彼伏的歌声与心跳。它们沉默着,却像一卷厚厚的、无声的胶片,轻轻一碰,便能放映出我们兄妹六人,那段被红色浪涛席卷,却又在其中闪闪发光的少年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切的起点,或许比这还要早些。是更早的春天,是榆钱混着“飞刀”的青涩滋味,是哥哥在黑夜中“咣咣”作响的铜锣,是仓房里偷得的、混合着惊惧与甜蜜的饱嗝。那是属于田野和馋虫的、无拘无束的淘气。而后来的“红”,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覆盖了所有野草般的童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早晨,父亲急匆匆的从外面回来,说了一句:“今天都不许出门,停课了”。这句话像一个生硬的分隔符,我们的小脑袋挤在一起向外张望,窗外世界的巨响与混乱,被一层玻璃窗隔开,却更清晰地撞进我们幼小的心里。然而,惊惧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全新的、热闹非凡的“舞台”。工厂、机关、商店、广场,甚至军人招待所,都成了我们兄妹的演出场地。时代的浪潮推着每一个人向前,而我们一家,像突然被聚光灯照亮——我们发现自己竟有如此多的“才能”,可以在这片红色的海洋里畅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姐姐和哥哥是领头人,沉稳而可靠。我则亮开了嗓子,沉醉在《红灯记》李铁梅“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的高亢里,或是模仿《沙家浜》阿庆嫂“垒起七星灶”的机智。唱词里的革命与斗争,于年少的我而言,更像一种韵律与力量的游戏。但真正的灵魂,是我的大妹妹,她似乎天生就为节奏而生。当我在台上运足一口气,唱到“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时,她小小的手臂便在侧方扬起、落下,手腕翻转间,拍子精准得如同心跳。那“啪,啪,啪”的声响,不急不缓,稳稳地托住了所有翻飞的唱腔与激昂的旋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奇妙的时刻在商店里发生。营业员们被我们的演出感染,不知谁带头,拿出红宝书,高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霎时间,店内洪流涌动。就在这即兴的、有些杂乱的合唱中,妹妹的拍子再次打起。她微微仰着头,神情专注,小小的手掌击打出清晰而充满弹性的节律,仿佛一个天生的指挥家,竟让众人的歌声不由自主地向她的节奏靠拢。一曲终了,在众人的夸赞声里,一枚崭新的毛主席像章,别在了妹妹的衣襟上。那一刻,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拍打的节奏,仿佛化为了胸口雀跃的心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毛主席像章成了我们最珍贵的“战利品”与“流通货币”。每到一个地方演出,都有可能获得这样的奖赏,或是与别的小伙伴交换。夜晚,是我们兄妹六人秘密的“鉴宝”时光。一块大大的红布铺在炕上,各自捧出宝贝,一枚枚别上去。哥哥的总是最多,也最炫目:黄铜的庄严,陶瓷的温润,夜光的奇幻……我们叽叽喳喳地比较、欣赏,用最夸张的词语赞美,也带着狡黠的笑容讨价还价,完成一笔笔“交易”。最后,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选出第二天最漂亮的一枚、两枚,郑重地别在胸口。那不仅是装饰,那是我们的勋章,是我们用歌声与拍子赢来的骄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跳忠字舞时,胸前的像章随着舞步跳跃闪光;背诵语录时,手指会不自觉摩挲它的轮廓;唱样板戏时,更觉气沉丹田,声音嘹亮。我们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单纯的热情里。那热情,固然涂抹着时代的浓重底色,但于我们六个孩子而言,内核却是一场盛大而持久的“过家家”。在这个“游戏”里,我们不再是野地里偷榆钱的淘气包,而是拥有非凡才能的“艺术家”。我们互相配合,彼此见证,在一个崇尚集体表现的时代,意外地找到了属于我们这个小集体的、紧密无间的快乐与高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隔着半个世纪的烟尘回望,那全民狂热的背景早已褪色、显影出它复杂的历史本相。然而,我无法否认,在那一大片汹涌的“红”之中,确曾有过一小块属于我们兄妹的、明亮而温暖的角落。那里没有饥饿,没有恐惧,只有哥哥收集的最亮的像章,姐姐领唱的歌声,妹妹那能让整个世界跟着整齐起来的拍子,以及我们互相交换宝贝时,眼中映出的、彼此发光的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块红布还在,像章已不再佩戴。但每当寂静无人时,我仿佛仍能听见,那拍子穿越时空,清脆地响起——“啪,啪,啪”,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拍打在我记忆中最鲜亮的那一页上。那是一个家庭的微光,在浩大浪潮里,彼此依偎、彼此照亮的故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