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我又去了应县。</p><p class="ql-block">上一次来,是十年前。那时候还能上塔,跟着守塔的老人,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层,老人指着那些斗拱说,你数数,有多少种?我数了半天,数不清。他说,五十四种。全中国,就这一个地方有这么多。</p><p class="ql-block">这一次,塔不让上了。远远的,用绳子拦着,游人只能站在底下,仰着脖子看。六十七丈高的木头,九百六十年的风雨,就这么立在你面前,黑黢黢的,沉默着,像一位老人,老了,驼背了,可还在那儿站着。</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塔下,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它歪了。二层歪得厉害,柱子与柱子之间,裂开好大的缝子。 人站在底下,心里头慌慌的,总觉得一阵大风来,它就要倒。可它偏不倒。就这么歪着,歪了几十年,歪了不知多少年。</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去找守塔的人。是个后生家,三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说他叫小王,在文保所干了八年。我问起修塔的事,他叹了口气,说:</p><p class="ql-block">“这事儿,说不清。”</p><p class="ql-block">小王带我到值班室坐下,泡了茶,慢慢说起来。</p><p class="ql-block">他说,从九十年代开始,国家就想修这塔。1991年就成立了维修工程领导组,请了七位院士,三十多位专家,开了无数个会,花了上千万的研究经费。落架大修、抬升维修、现状加固,三种方案翻来覆去地论证,争了三十年,到现在也没定下来。</p><p class="ql-block">“为啥定不下来?”我问。</p><p class="ql-block">小王笑了笑,说:“您想想,这塔是木头的,九百六十年了,一根一根的榫卯,咬得死死的。要是拆了,那些木头还能装回去吗?装回去还是它吗?”</p><p class="ql-block">他说起一件事。2002年,专家们在太原开会,投票选方案。抬升修缮的方案得了多数票——就是把上面三层整体抬起来,修好歪了的二层,再把上面三层落回去。听着挺好,可后来一研究,不行。上面三层好几千吨,抬起来容易,落回去难。万一落不准呢?万一落回去,那些榫卯对不上呢?</p><p class="ql-block">方案就这么搁置了。</p><p class="ql-block">小王说,还有专家提出,干脆在边上另盖一座新塔,一比一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结构,把这塔的技艺传承下去。将来老塔真要倒了,新塔还在,技艺还在。这个想法,李世温老先生二十年前就提过,那时候没人听,现在又有人提了。</p><p class="ql-block">我问他:“那你觉得,哪个方案好?”</p><p class="ql-block">小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塔不能在我们手里没了。”</p><p class="ql-block">他带我去看那些监测设备。二层那几根歪得最厉害的柱子,柱身上贴着传感器,连着电脑,每一毫米的位移都被记录下来。小王说,2021年的评估报告说,二层大部分柱子已经进入静力失稳的拐点,有两根柱子最危险,已经处于变形急剧加速的阶段。要是那两根柱子撑不住了,塔不会一下子全倒,但歪得更厉害是肯定的。</p><p class="ql-block">“那怎么办?”我问。</p><p class="ql-block">“先监测,先研究,先不急着动。”小王说,“能不动就不动,能晚动就晚动。这塔九百六十年都站过来了,再等几年,怕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梁思成。1933年,他骑着毛驴来找这塔,找到的时候,激动得给林徽因写信,说“好到令人叫绝”。那时候塔就歪了,可梁思成说,它还能站很多年。</p><p class="ql-block">他说得对。它又站了快一百年。</p><p class="ql-block">临走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我又站在塔下,仰着脖子看。夕阳照在那些斗拱上,一层一层的,密密的,像蜂巢。那些木头黑黑的,老老的,可在那光里,忽然有了颜色,金黄金黄的,像活了。</p><p class="ql-block">小王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p><p class="ql-block">他说:“我每天下班,都要在这儿站一会儿。看着它,心里就踏实。”</p><p class="ql-block">我说:“你不怕它倒?”</p><p class="ql-block">他说:“怕。可更怕的,是它被修坏了。”</p><p class="ql-block">顿了顿,他又说:“有些东西,它老了,歪了,可那是它自己。你非得把它弄直了,弄新了,那它就不是它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守塔的老人。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这塔是活的。地震来了,它让着,风来了,它顺着。那些榫卯松松的,恰恰好的松,恰恰好的紧。你要是把它修死了,钉死了,它反倒站不住。</p><p class="ql-block">太阳落下去了。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远处的城墙根。那些城墙早就塌了,可塔还在。</p><p class="ql-block">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王最后那句话。他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修它,是陪它。陪着它,看着它,不打搅它。等它真要倒的那一天,我们也能坦然地看着它倒。</p><p class="ql-block">因为九百六十年的东西,它有权利老去。</p><p class="ql-block">就像人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