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陌上黄金蕊，开尽春风不肯归。

握瑜怀瑾

我俯身拾起一篮子光，黄得像未拆封的春信，静静搁在圆桌之上。风过处，花影浮沉，远山淡成一笔青痕，而近处的芬芳却沉甸甸地落进衣袖里——原来春不肯归，并非流连不返，只是把脚步放得极轻，把颜色铺得极满，好让我误以为，它从未启程。

阳光忽然踮脚跃上花瓣，碎成金箔，浮在空气里打转。我伸手欲接，它却滑过指隙，只留下微温与一点晃眼的亮。原来春不肯归，是它早已把光酿成蜜，把蕊炼成金，在每一片舒展的瓣尖上，写满不告而别的诗。

那束白纸裹着的黄，系着丝带，在花田中央轻轻晃动。我伸手接过，纸面微凉，花香却烫。原来春不肯归，不是遗忘时节，而是把生日也种进泥土里——年年此时，它都捧着同一捧金黄，站在原地，等你拆开又一年的自己。

一株油菜花高举着小太阳，蓝天下站成孤勇者。它不争簇拥，不羡繁枝，只把金黄举得比云还高。原来春不肯归，是它早把根扎进风里，把花序排成阵列，以最朴素的姿态，守着陌上最倔强的约。

我提着花篮走过田埂，衣角沾露，发梢染光。篮中花枝微颤，仿佛还带着整片田野的呼吸。原来春不肯归，是它把人也编进花谱里——你弯腰的弧度，恰是它低垂的蕊；你抬头的刹那，正撞上它扬起的光。

书页半开，一朵油菜花静静躺在“春日”二字之间，脉络清晰如未写完的批注。风不来，我亦不动，只任那抹黄在纸页间洇开一点暖意。原来春不肯归，是它早把诗行种进字缝，把花期藏进翻页的间隙，等你读慢一点，再慢一点。

我倾杯，花瓣随澄澈液体浮升，像一尾尾游向天空的金鱼。毛衣袖口微卷，指尖微凉，而掌心却盛着整片花海的余温。原来春不肯归，是它把告别也调成一杯清酿——不苦，不涩，只余芬芳在指间盘桓，在唇边低语：归处，原在倾泻的刹那。

双手微拢，捧起一小捧明黄，不似采摘，倒像承接。白袖垂落，花影浮动，仿佛捧着一掬凝住的夕照。原来春不肯归，是它把“留”字拆解成掌纹，把“去”字揉进花粉——你越想握紧，它越在指缝间，亮得坦荡，落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