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

孙丽华

　三月，寒意还未尽，可泥土底下早已悄悄松动，枝头也按捺不住，捧出几星嫩绿来。去年枯瘦的枝上，竟钻出些毛茸茸的芽苞，像攥紧的小拳头，一松手，便是整个春天。



　一根细枝：棕褐的皮，带着冬的粗粝，却托着三四片新叶，叶缘还泛着微光似的青，几粒花苞裹得严实，却已微微鼓起，仿佛正屏息听着风里的消息。背景是澄澈的蓝，和一栋静静矗立的高楼——原来春天从不挑地方，它就在钢筋与云影之间，踮着脚，轻轻落下一小片绿。

　金色园环，将春日的绿枝，小船，蓝天与大海同框。

　更妙的是那只鸟。它不偏不倚，停在那根刚抽芽的枝上，灰褐的羽毛被阳光一洗，竟透出柔润的暖意。它不动，枝也不晃，只有一片新叶在它身侧微微颤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问候。那一刻，高楼是静的，天空是静的，连时间也放轻了脚步——原来生机，有时就凝在这样不动声色的一瞬。

　蹲下身，才发觉石缝边一株幼苗正顶开湿土，两片小叶怯生生地张开，叶脉还泛着水光。苔藓软软地围在它脚边，像铺了一小片绿绒。我屏住呼吸，怕惊扰这刚刚破土的郑重——原来春天最盛大的仪式，往往发生在无人注目的方寸之间。

　湖面浮着薄薄一层春气，水波轻漾，不急不躁。水边的芦芽刚冒头，细茎柔韧，在风里一点一点，像在练习如何与世界轻轻相认。远处树影婆娑，绿意由浅入深，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春天正用最慢的笔法，把整片岸线，慢慢染透。

　一根细枝上密密排开的芽苞。它们尚未舒展，却已鼓胀饱满，青中透白，像一排排微小的灯盏，在渐亮的天光里，默默蓄着光。没有花，没有鸟，只有一枝、一色、一息春气——原来希望有时并不喧哗，它只是安静，在枝头，排好了队。

　傍晚散步，忽见光秃的枝杈间垂着几颗小果，红褐如琥珀，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枝是空的，果却饱满；天是渐暗的，光却愈暖。身后是熟悉的街景，窗格里透出晚饭的微光。原来春意未必只在新芽，也在旧枝上悄然守候的果实里，在冷与暖的交界处，静静结出的甜。

　还有一枝枯枝，横斜入画：枝干苍劲，裂痕如刻，可就在最枯瘦的梢头，竟冒出几片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叶下还悬着几颗乌亮的小果，圆润、沉静，不争不抢。背景是淡青的天色，整幅画面干净得像一句短诗——枯与荣同在，不是对抗，而是彼此认领。

　老树桩横卧在墙角，木纹深陷，裂痕纵横，可就在这粗粝的伤口之上，一茎藤蔓蜿蜒而上，新叶油亮，脉络清晰，仿佛把整座山野的绿意都悄悄运了上来。它不解释来路，只向上伸展——原来生命从不追问根基是否体面，它只认准光的方向。

　翻开旧书，见一页手写海棠诗：“海棠独放一枝春，不随桃李媚东风。”恰巧今日在小区看见一枝海棠初绽，粉瓣层层，蕊色金黄，在微凉的风里静静开着。它不赶早，也不争艳，就那么一支，把整个三月的柔韧与笃定，都开在了人必经的路旁。

　早春三月，不是一声号角，而是一次次微小的确认：芽在裂，光在移，根在试，人也在学着，如何把心轻轻打开一点，再一点，好让那点青，那点暖，那点不声不响的倔强，悄悄落进来。

拍摄制作 黄公瑜 孙丽华

 2026.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