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者,痴哉?》15:乐淘灌中藏

💒曹志

<p class="ql-block">  丁兄在电话那头说,今天带你们去个近点儿的地方,临平如何?退休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应了声好,便撂下电话,慢吞吞收拾出门。约摸一小时光景,车子七拐八绕,竟停在了超山南麓。我这才醒过神来——前些天我带他来过此地,想不到他也着了迷,巴巴地又要来。</p> <p class="ql-block">  洪亮兄夫妇早候着了。一壶黑茶沏上来,话匣子便也随着那氤氲的水汽,徐徐打开了。</p> <p class="ql-block">  金兄在临平这地面,算是亮了相的人物。他是那种“70后”,本职是老老实实的上班族,可骨子里却痴着古陶,痴着那些坛坛罐罐里的旧时光。二〇〇三年起,他便栽进这古陶收藏的坑里,一栽便是十七年,积蓄也尽数填了进去。问他当初怎的就入了这一行,又怎的这般执着?他嘿嘿一笑,说起了往事。那年他复员回来,进了某所工作,所里一位快退休的老先生,看他诚恳好学又机灵,便送了他几个古陶罐。拿回家细细端详,那些罐子虽是粗犷,却越看越有味道,粗砺的纹路里,仿佛藏着千年的呼吸。自此便着了魔,天天晚上翻资料,灯下读到深夜;遇上不懂的,就跑去请教老前辈,老先生倒也不吝赐教,把满肚子的学问和见识,一五一十地传给了他。“要不是他,我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呢。”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感激的光。</p> <p class="ql-block">  几十年沉下来,他终是成了气候。从“江南古陶”到“余杭窑”,名号换了,馆也越办越大。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藏品多了,便在临平街道油车弄的文创空间,扩建了现在的“余杭窑博物馆”,数千件器物,满满当当地陈列着,还免费向公众开放。我们随着他,一件件看过去,那些坛坛罐罐,纵贯了上万年。有新石器时代的,有上山文化时期的——那可是一万年前的东西啊,粗糙的陶胎上,还印着先民们的手指印呢。宋以前的古陶瓷尤其多,一只只静静地立在柜中,釉色沉着,形态古拙,仿佛刚从土里刨出来,还带着泥土的潮气。</p> <p class="ql-block">  他说,我的理念,不为盈利,只为传承保护。浙江省收藏家协会的人来看了,也夸他这收藏“为国家博物馆体系做了很好的补充”。他听了这话,像个得了表扬的孩子似的,笑得憨憨的。</p> <p class="ql-block"> 正谈得入港,他夫人也过来了。一见我们,忙不迭地沏茶,又摆出各色果子,殷勤得很。靳总见状,兴头更足了,掏出随身带的“最爱”——玉璜、带扣、铜器,一样样摆开来,满桌子琳琅。金兄的夫人看得欢喜,眼神在那几件老物件上流连不去。靳总倒也大方,挑了件老玛瑙耳坠,双手递过去。夫人接过来,脸上微微泛红,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只是笑着道谢。</p> <p class="ql-block"> 话越说越多,情也越来越浓。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贵如油似的,打在心坎上,沙沙地响。一看表,竟已打扰了近三个时辰,只得起身告辞。主人送到门口,雨里挥着手,直到我们的车子拐出了巷口,才转身回去。</p> <p class="ql-block">  归途犹如唐僧取经,九九八十一难。靳总掌着方向盘,大概方向感出了偏差,多绕了十来公里;我的导航又自作聪明,尽挑些省钱的小路,弄得我们七拐八绕;丁兄坐在后座,还时不时地发号施令,三个人三种主意,在春雨里转得一头雾水。足足折腾了半小时,才算找着了正道。车里一片嘻笑怒骂,倒也热闹。等到了家,已是深夜十一点一刻了。</p> <p class="ql-block">  回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还晃着那些古陶的影子。金兄那一屋子的坛坛罐罐,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言不语,却仿佛装着几千年的光阴。他守着它们,痴痴的,傻傻的,把半生的积蓄和心血都填了进去,图什么呢?或许什么也不图,只是放不下罢了。独乐乐,众乐乐,融通四海方为上——这话是他说的。可我倒觉得,他自个儿也像一件古陶,粗粗的,拙拙的,却经得起端详,经得起岁月的摩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