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塔,我是见过的。</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我从大同府坐汽车往南走,一路上的景致,荒荒的,黄黄的,忽然就看见它了。远远的,像一个黑点立在那平原上。车越走越近,那黑点慢慢大起来,显出塔的样子——不是寻常的塔,是木头的,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被几百年的雨水泡过,又被几百年的太阳晒过,晒成这么一种沉着的老颜色。</p><p class="ql-block">应县的城墙早就塌得差不多了,可这塔还在。六十七丈高,从底下望上去,帽子要掉。那些斗拱一层一层地摞着,密密的,像蜂巢。一共五十四种斗拱,每一种都有名字,每一种都有来历。站在塔下,人就小了,小得像一只蚂蚁,仰着头,看那些木头在天空底下静静地站着。</p><p class="ql-block">我绕着塔走了三圈。第一圈看它的样子,第二圈看它的病。</p><p class="ql-block">它病了。二层的身子歪了,歪得厉害,柱子和柱子之间,有了好大的缝隙。人站在底下,心里头慌慌的,总觉得它要倒,可它偏不倒。九百六十年了,它就这么歪着,歪了不知多少年。</p><p class="ql-block">塔里的木头,有的裂了,有的朽了。用手摸一摸,那些木头还是硬的,可那裂纹,深得能伸进手指。塔里有梯子,能上去,可现在不让上了。守塔的老人说,怕出事。</p><p class="ql-block">我说,那怎么办?修不修?</p><p class="ql-block">老人摇摇头,半晌不言语。后来他说:</p><p class="ql-block">“修不得。”</p><p class="ql-block">他指着塔身,说:“你知道这塔为啥能站九百多年?因为它是活的。地震来了,它让着,风来了,它顺着。那些榫卯,松松的,恰恰好的松,恰恰好的紧。地震的力气,传到这儿,斗拱就把它吃了,化了。你要是把它修得死死的,钉死了,粘死了,它反倒站不住。”</p><p class="ql-block">我听着,不大懂。</p><p class="ql-block">他又说:“我年轻时候上过塔,上头有块匾,是明朝皇帝写的,叫‘峻极神工’。还有一块,是另一个皇帝写的,叫‘天下奇观’。站在顶上往下看,风呜呜的,整个应县城都在脚底下,庄稼、房子、人,都小小的,像棋盘上的子儿。那时候我就想,这塔,它看着多少朝代过去了,看着多少人生生死死,它自己不说话。”</p><p class="ql-block">我问他:“那现在这歪的样子,就不管了?”</p><p class="ql-block">他说:“管是要管,可怎么管?有人想把它拆了,一根一根木头记下来,修好了再装回去。可拆了,还是它吗?那些榫卯,拆开再装,还能咬得那么准吗?九百年的木头,一拆,就散了。还有人说,给它加钢架子,托着它。可加了钢,它还是木塔吗?那不成了铁塔穿木衣裳?”</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又说:“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走到这儿来。月亮底下,它黑黢黢的,歪着,可歪得有道理。它歪,是因为它老了。人老了要驼背,它老了也要歪。你非得把它掰直了,那它就死了。”</p><p class="ql-block">我听着,心里忽然一紧。</p><p class="ql-block">想起日本的法隆寺,也是木头的,一千三百多年,每隔几十年就修一次,拆了重装,装完还是老样子。可那是日本的法子。中国的法子呢?这九百多年的木头,一根一根,都是当初的匠人用手掌量过、用眼睛瞄过的。那匠人早死了,可他的手还在这些木头里活着。</p><p class="ql-block">塔里头,还藏着东西。七几年修的时候,从佛像肚子里掏出一批辽代的经卷、绘画,还有佛牙舍利。那些东西,在黑暗里藏了九百多年,不见天日。要不是塔歪了,要不是人来修,它们还在那黑里头待着。这塔,不光是木头,它还装着那么多秘密,装着那么多人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守塔的老人最后说:“我天天来,看它一眼。它还在,就行。它倒了,也是它自己倒的,不是我们弄倒的。我们这些人,哪有资格弄它?”</p><p class="ql-block">我想起梁思成,三十年代骑着毛驴来找这塔,找到的时候,激动得给林徽因写信,说“好到令人叫绝”。那时候塔就歪了,可梁思成说,它还能站很多年。</p><p class="ql-block">他说的对。它又站了快一百年。</p><p class="ql-block">也许,有些东西,就该让它老着,歪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都是活过的证据。它不是不倒,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它自己会倒。可在那之前,我们就这么看着它,陪着它,不打搅它。</p><p class="ql-block">这是对时间最大的尊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