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往事

淡月疏影53781304

　　1973年底我高中毕业，就再也无学可上了。当时全国各地高考停顿，大学也不招生，等待我的唯一出路，便是下乡上山当知青，这是我们那代人无法逃避的命运。那时少年清纯的我，没怎么多想，甚至也没与父母商量，就自作主张报了名，溶入这一下乡上山的潮流。

尽管同学们都在等待观望，希望自己能够留在城里工作或者干其他事，最起码不要下农村去。而我却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城里，无论如何我得下乡去。主要是几年前我们全家差点迁往农村安家落户的事，对我思想冲击太大了，一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1968年12月，毛主席发表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后，当时老三届的高中、初中的毕业生，就一批接一批地去农村插队锻炼了。没过多久，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文章。后来才知道，标题引用的两句话，正是甘肃省会宁县居民高秀兰老大娘的惊人之语。随后又掀起了城市居民下农村安家落户的热潮。

　　那年我小学毕业刚考上初中。转年一开春，正当我满怀欣喜地准备踏入中学的校门时，父亲突然决定，让我和弟弟休学了。原因是：我们要准备全家迁往农村去安家落户！那时少年无知的我们，一听说不能读书了，便哭哭啼啼个不停。傻乎乎的我不但不能为父母分忧，还反反复复地询问父母，去农村落户了我们到哪儿去上学呀！父亲没好气地说：落户农村后，每天都要好好劳动挣工分，才能换得粮食解决吃饭问题，还上什么学呢! 我听了以后再也上不了学，一下子跑在墙角，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从此我每天在学生上下学的时间，都要悄悄跑到大门口张望，泪眼汪汪地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背着书包高高兴兴上学去的样子，心里很受刺激，每看一次都要哭一场。便跟在母亲身后不停的嚷嚷：“我要上学，我要上学去”，把母亲吵烦了又被训斥一番。

父亲参加了单位的下乡安家落户动员大会后忧心忡忡，每天上班都要应付单位领导的谈话动员，下班回到家中，还要接待街道居委会上门来做思想工作的人员。到了晚上，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了自家的基本现状后，更是焦虑。当时全家人的生活，只靠父亲一人工作来维持。母亲带着几个孩子，最大的十多岁，最小的才几个月，落户农村要靠自食其力来生活。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有劳动力，如何谋生？总不能下到农村后，让老乡们来养活我们不成。

　　父母亲整天被此事愁的寝食难安。一天夜里，我在睡梦中惊醒，听见父亲对母亲说：这半年来我被煎熬地都快坚持不住了，要我们去农村安家落户，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只能再迁回老家去，起码还有亲戚朋友们帮助。在这里是举目无亲啊！把你们打发下去，谁能劳动呢？我一人的工资也不够缴口粮款呀！明天我就给单位领导谈一下自己的想法，也给天水的弟弟去信，让他在老家帮我们联系安家的地方。渐渐地上门动员的人少了。

就在这种观望中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好不容易老家有了信儿，安家的地方也落实了，下乡的风声却慢慢平息了。年初下到农村的部分城镇居民，因无法适应农村生活，有办法的也陆续地返城了。

我们虽然没有到乡下安家落户，但是父亲却被调往县上最贫困偏远的一个公社去工作，那个地方离县城百余里路，也不通班车，父亲只有每月发了工资才能回家一次。天不亮就出发，长途跋涉一整天，半夜三更才能回到家中，吃的苦就更无法言说了，一个人在农村整整呆十几年。

　　1970年我和弟弟重新考试恢复上学。那时学制已经缩短，初中高中共四年，一眨眼就到了高中毕业的时间，同学们都兴致勃勃地在笔记本上相互留言鼓励。同学“萍”给我的笔记本写下了字迹漂亮的友谊留言：雪打松柏柏更青，霜染红旗旗更红。佩玉学友，愿你做暴风雨中的雄鹰，在阶级斗争的狂风巨浪中展翅高飞，向着革命的最终目标奋勇前进。

　　多么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可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宁愿留级或不毕业，希望能留在学校继续读书。毕业了又能怎样，想上大学不招生，想工作没岗位，只能待在家中做母亲的小帮手，洗衣做饭带弟妹。

我的童年生活就是在这样无味的家务琐事中度过的，几乎没有童年快乐可言，一想起来心里就郁闷。当时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有种想离开家庭、摆脱束缚，去外面闯荡社会、自由生活的冲动。另外，想到弟妹还小，如果我不去插队锻炼，弟妹们必然就要去，我也不能太自私，父亲也正在乡下经受困难呢。出于这种想法，我毅然绝然地报名当了知青。

在家等待通知的日子里，我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出广阔天地的壮丽景象：黛色的山脉，青纱帐似的田野，鲜黄的油菜花，金色的麦浪，还有那淙淙小溪流，白云般的羊群……这一系列在电影中看到的画面，乡村田园牧歌式的景致，深深打动着我，吸引着我，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而迷人，令人好奇又向往。

父亲听说我要插队锻炼的消息，从乡下专程赶回来为我送行。我全然不顾父母沉重的心情，心里只盼着早点出发。母亲为我缝制了一套新的草绿色“军装”，那是当时最流行、最时髦的衣服，中学的红卫兵、红小兵基本每人都有一套。母亲给我准备的木箱里，装了简单的衣物及生活用品，在脸盆里装上洗漱用品，还有一个父亲用铁皮罐头盒改制的小小针线盒，母亲叮嘱我以后的缝缝补补钉扣子，就要靠自己了。

　　父亲检查了一下我的行李箱，把两件我很喜欢的姑姑穿小了送我的花边衣服和一本繁体版《唐诗三百首》取出来留下了。并告戒我穿这样的衣服去锻炼会引起“小资”嫌疑，唐诗有可能会被“破四旧”的销毁掉，还是暂留在家里为好。

看我不高兴，父亲对我说，书柜里的其它书你可以挑几本带上。我眼睛扫了一下书柜，一眼就看上了父亲的四部励志小说，《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拿出来后还贪心不足，于是又继续取了《毛主席最高指示》，就是当时最受人们推崇的“红宝书”，袖珍型的最新版本，只有手掌心大小。还有《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诗词》及《鲁迅言论集》，两本硬皮日记本和父亲曾经给我做的“毛主席语录牌”。

　　同时我看见一个长条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支黑色钢笔，笨笨的样子，脱掉笔帽，原来是一支派克金笔，我知道那是父亲的心爱之物，便放回原处。（在我工作以后，父亲还是给了我）父亲还把他的一顶火车头棉军帽和一条豆沙色纯羊毛长围巾给了我，鼓励我在乡下去要好好锻炼，刻苦学习，健康成长。我感动得直掉眼泪。

　　看到眼前一堆珍贵的书籍，我不知道该怎样装箱，父亲又给我腾出一个平日装比较贵重物品的小木箱。今天我也要装上这些珍贵的书籍，于是把要带走的书籍笔记本全都塞进去，刚刚装满，锁上一把小锁。放在行李箱的最低层，心中充满了底气。

　　穿上母亲为我缝制的新“军装”，背上已经洗的发白、绣有“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的草绿色帆布挎包，戴上父亲的棉军帽，对镜一照，嗬!还真有点英姿飒爽，俨然一个“二号兵”（当时人们对这种没有领章、帽徽装束的戏称），心中立刻升腾起一股昂扬斗志。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临行的那个早晨，天上飘着零星的雪花，感觉格外的阴冷。县革委会门口的广场上彩旗飘扬，喇叭高唱，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显得异常热闹。场地上聚集了近千人的知青大军和送行的家长们，几十辆大卡车整齐的排列在那里。

大家按照各自的编号，迅速爬上了汽车，车下的家长们依依惜别，父亲们眼里噙着泪花，千叮咛万嘱咐，母亲们已是唏嘘不已，说不出话来。高音喇叭宣布了“出发”的号令，一时间鞭炮声、锣鼓声、喇叭声和家长们的哭声响成一片，汇成了一支雄宏悲壮的交响曲！车队按照东南西北的方向缓缓开动了。我被挤在车厢中间，看不见父母亲，只能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向父母站的方向挥手告别，泪水不自觉的模糊了双眼。

　　车走远了，什么也看不清了，我才转过神来。我们离开了家庭，告别了亲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奔赴农村广阔天地。我们决心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满怀豪情，一腔热血，去实现我们的革命理想。汽车远离了县城，在平坦的公路上急驰。

大家群情振奋，随着车上的音乐，一同唱起了知青歌曲：

灿烂的阳光照耀在祖国大地上

阳光沐浴着我们茁壮成长

我们革命的知识青年

把一生献给伟大的党

高举革命的红旗

沿着毛主席指引的航向

我们朝气蓬勃斗志昂扬

朝着胜利的方向……

浩浩荡荡的车队，行驶过一段公路之后，开始分道沿着各自的山乡土路绵延前行，慷慨激昂的歌声，在旷野山谷中久久地回响着……

（文中第2幅图片来自媒体， 致谢原作者。 其余均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