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干体”是中国当代诗词创作中一种特定文风。这种文风的创作特点是:以传统格律形式承载宏大叙事与主旋律表达,所使用的语言直白、套话较多,创作常因主题先行、情感空泛、模式化而备受争议。</p><p class="ql-block"> 改革开放后,一些离退休干部以诗词为精神寄托,有的报名参加各级诗词协会,有的蜗居在家,他们悉心搜肠刮肚,寻词觅句,以期写出令自已满意的诗作。可是,由于长期在领导岗位上负责全盘工作,他们很少有闲情逸致去涉猎诗歌艺术,加之受体制内语境与公文风格影响,因此,一旦退下来提笔写诗,一时半会还真的找不到自己熟悉的题材,所以只能聚焦家国与时政以及新闻事件,用所谓的诗歌来变相地行政叙事。</p><p class="ql-block"> 由于老干部的传统文化学养与诗词专业知识储备不足,他们的审美观以及审美趣味又趋于固化陈旧,加之对比兴寄托、音韵格律的美学内核理解不深,易将直白表达等同于“直抒胸臆”。因此,当他们真正创作起来,就轻车熟路不自觉的跌入“老干体”的泥淖而不能自拔。</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现在,传播与机制上,网络平台和部分刊物,它们举办一些征文或赛事时,为迎合“主旋律”而降低标准,以“政治正确优先”的评价体系,助长了功利性与粗制滥造风气,更使“老干体”日益盛行。</p><p class="ql-block"> “老干体”文风,并非改革开放后离退休的老干部创制而兴起。这种文风是由新中国成立初期的“新台阁体”发展而来。“新台阁体”诗风以郭沫若为代表,经过半个多纪世的流行,如今在干部群体中进一步定型 。下面,我们对“老干体”的历史渊源稍作探讨,以期了解它的前世与今生。</p><p class="ql-block"> 郭沫若被普遍视为当代“老干体”的鼻祖与源头。正是他的创作风格与实践,为后来“老干体”的形成奠定了范式。以郭沫若为代表的开国文化要人,在新中国成立后,将革命现实主义与浪费主义融入传统诗词,确立了“颂主旋律、重时政、直白热烈”的写法,从时代与风格上为当代诗歌的创作定型,成为“老干体”的源头。郭沫若晚年大量的应时、应景之作,语言直白,口号密集、情感直露,完全具备了“老干体”的核心特征。后来离退休的老干部群体的创作,多以此为范本,逐渐形成了“老干体”流派。下面为网友选取郭沫若的两首最典型的应景之作,以佐证“老干体”的直接源头。</p><p class="ql-block">其一:《满江红•沧海横流》1963年元旦</p><p class="ql-block">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p><p class="ql-block"> 人六亿,加强团结,坚持原则。</p><p class="ql-block"> 天垮下来擎得起,世披靡矣扶直。</p><p class="ql-block"> 听雄鸡一唱遍寰中,东方白。</p><p class="ql-block"> 太阳出,冰山滴;真金在,岂销铄?</p><p class="ql-block"> 有雄文四卷,为民立极。</p><p class="ql-block"> 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p><p class="ql-block"> 迎东风革命展红旗,乾坤赤。</p><p class="ql-block"> 本诗紧扣1963年的国际形势,属于标准的“应制”之作,全诗直抒胸臆,毫无含蓄:“太阳出,红旗展”、“乾坤赤”等意象直白热烈。直接表达对革命与领袖的赞颂,情感外露,缺乏诗味。这正是后来“老干体”最核心的特征,完美体现了“主旋律、直抒胸臆、气势热烈”的特点。</p><p class="ql-block">其二:《西江月•鹤壁》1959年</p><p class="ql-block"> 鹤壁蒸蒸日上,乌金滚滚汪洋。</p><p class="ql-block"> 协同钢铁与棉粮,高举红旗迈往!</p><p class="ql-block">十载山乡巨变,更将跃进加强。</p><p class="ql-block">劲头鼓足红满堂,烧尽右倾思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首写于“大跃进”时期,针对具体建设项目的应景诗,更是“老干体”模式化的典范。全诗专为鹤壁煤炭工业建设而作,属于现场应景的应制诗。语言极度通俗直白,“蒸蒸日上”、“滚滚汪洋”、“满堂红”等词语堆砌,极像一篇工作报告。诗中出现“跃进”、“鼓足干劲”等政治口号,结尾直接点明“烧尽右倾思想”,将政治立场直接写入诗句,没有丝毫艺术表现力。</p><p class="ql-block"> 这两首词完美的对应了“老干体”的三大核心要素:1,主题纯粹。只写重大政治、经济、庆典题材,不谈个人闲情。2,用语直白,多用形容词,直白抒情,拒绝含蓄。3,情感直白外露,爱憎分明,态度旗帜鲜明,不给读者留下思考与品味的空间。</p><p class="ql-block"> 为了说明郭沫若这种应制诗对后世的影响,下面,我从网上随意下载两首“老干体”诗,并将二者加以对比,大家便能深刻理解今之“老干体”与郭沫若台阁体的一脉相承。</p><p class="ql-block"> 登搂:登上高楼望远方,</p><p class="ql-block"> 神州大地闪金光。</p><p class="ql-block"> 工厂林立云霄上,</p><p class="ql-block"> 五谷丰登万代昌。</p><p class="ql-block"> 此诗用语直白,“望远方”、“闪金光”、“万代昌”。情感直接但略显粗疏,全诗不采用任何艺术表现手法,极像一篇新闻报道的标题。</p><p class="ql-block"> 国庆抒怀:举国同庆好年华,</p><p class="ql-block"> 锣鼓喧天开鲜花。</p><p class="ql-block"> 人民生活多幸福,</p><p class="ql-block"> 祖国强盛耀中华。</p><p class="ql-block"> 此诗全为大实话,“好年华”、“多幸福”、“强盛”等,以形容词直接抒情,缺乏想象空间,既没有任何具体意象,更无营造任何艺术氛围。</p><p class="ql-block"> 现在,“老干体”诗歌,都喜欢把好话喊出来,导致情感很“满”,却缺乏回味。而不像传统写法讲究的把情感藏在景物里而“不言情而情自现”。“老干体”文风,它的创作过程(或者说是行文)弊端,我以为有如下几条:</p><p class="ql-block"> 一、内容与情感:主题先行、歌德化表达,堆砌“九州”“寰宇”等宏大词汇,缺乏具体生活细节与真情实感,易流于空洞。</p><p class="ql-block"> 二、语言与手法:语言直白近口语或公文体,结构固化为“点题—铺陈—升华”,少用含蓄、比兴、意象,多口号式表述,无诗味。</p><p class="ql-block"> 三、审美与个性:千人一面,模式化趋同,作者个性与独立思考被遮蔽,易被批评为“假古董”</p><p class="ql-block"> 四、生态与影响:因身份与传播优势易占据版面,挤压严肃创作空间,误导公众对传统诗词的审美认知。</p><p class="ql-block"> 核心问题在于用这种文风创作出来的作品,“有形式无灵魂、有口号无诗意”。这并非说“老干体”所写的题材本身不可取,而是艺术表达与审美锤炼不足。若想规避“老干体”,我们不妨可从强化细节与意象、活用比兴手法、坚持个人真情实感入手,让传统格律与鲜活体验相融。借鉴一些传统的写诗技巧与艺术手法,先让诗词的语言雅致起来,让抒发的“情”私秘闲致起来。如果诗词语言没有去口号化,没有感情的个性化,那么,我们即使下再大的功夫,也挣不脱“老干体”的窠臼、也走不出“老干体”的泥淖。</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18日于长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