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观柳遂军魂

孙福增

春风踮起脚尖，轻轻走过河岸——不是奔涌，不是呼啸，而是屏息、提踵、足尖点水般地滑行。它不惊飞一只早莺，却悄然拨醒了垂柳的梦。

河岸上，柳树静立如初醒的少女，枝条垂落，柔韧而谦逊，仿佛把整冬的沉思编进了这千丝万缕的垂线里。春寒未尽，柳眼已开：那不是花，却比花更先泄露春讯——一枚枚嫩芽蜷在枝梢，裹着微光般的鹅黄，怯怯地探出头来，像初生婴儿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再过几日，芽苞舒展，叶尖泛青，继而翠色渐浓，如被晨露洗过、被阳光染透，终于酿成一片流动的碧烟。

风来了。不是北风的凛冽，亦非夏风的燥热，是温软得近乎私语的风。它拂过柳枝，柳条便轻轻一颤，仿佛被谁在耳畔唤了一声名字。于是，整排垂柳摇曳起来，左倾右倚，前俯后仰，宛如当年军营操场上两队拨河的战士：一边是253潜艇队，一边是254潜艇队；纤细的枝条是绳子，枝条上排列的叶芽是队员，花苞是助威呐喊，而大地是沉默的裁判。它们不争输赢，只以摇曳为歌，以婆娑为舞，在光影交错间，把整个春天拉成一张绷着又松驰的弓。

我伫立在月湖的岸边，目光被那丝丝缕缕的垂柳牵引。微风里那姿态万千的柳条，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倾诉。水面上的柳影，随着波纹勾勒出弯曲不是的线条，仿佛是一幅未干的水墨，在时光的宣纸上晕染开来。忽然，几只春燕掠过水面，翅尖点破平静，激起浅浅的涟漪，一圈圈荡开，直至心底。

就在这一瞬，时空的壁垒轰然倒塌。三十七年前的往事，竟被这摇曳的柳枝和嬉水的飞燕瞬间压缩。我的眼前不再是月湖的柔波，而是那片深蓝的浩瀚；耳畔不再是鸟鸣啾啾，而是潜艇破浪归航时那沉闷而雄浑的汽笛。

记忆如潮水般回溯。那是三十七前的浅夏，有着相似的风，也有这样的绿。当我们那艘钢铁巨鲸，带着深海的气息、带着远航的疲惫与荣耀，缓缓靠向码头时，岸上早己排起长队，首长和战友们伫立码头，挥舞着手臂，那动作热烈而急切，仿佛在召唤失散的游子，又像是在迎接凯旋的将士。

看水面上双双追逐嬉戏的飞蒸，时而俯冲，时而盘旋。它们不就是我们吗？是那一群群热血沸腾的年轻水兵，在完成任务后，卸下重担，尽情释放着内心的欢愉。燕子的呢喃，仿佛战友们在耳边热情的问侯：“光弟，辛苦了！”那激起的层层涟漪，不是水的波动，而是心潮的澎湃，是无数颗心在同一频率上剧烈跳动的回响。

我的心，在这一刻重归军旅。那身早己脱下的浪花白，似乎又重新披在了肩上；那枚浸泡过汗水的潜艇徽章，再次在胸前滚烫。三十七年，足以让青丝变白发，足以让沧海变桑田，却无法磨灭那段深潜于灵魂深处的记忆。潜艇的幽闭与孤独，远航的惊涛与骇浪，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月湖畔最温柔的注脚。

往事难忘，并非因为苦难，而是因为那份纯粹的情谊，因为那种生死与共的羁绊。柳枝依旧在摇，燕子依旧在飞，春水依旧在流。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片深蓝，那座码头，那条潜艇，留在了三十七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风继续吹，割开季节的腹部，也割开了我记忆深处的封印。我站在月湖边，望着一湖碧水，向着东海边的码头和潜艇，向着那些或许已两鬓斑白、或许已化作星辰的老首长、老战友，深深地、深深地敬上一个军礼。柳影婆娑，那是他们在回礼；燕语呢喃，那是他们在歌唱。

春风十里，不如归途有你。这一场关于春天的邂逅，终是一场灵魂的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