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去西双版纳,是在年前。先生单位组织的旅游,一向不出远门的我和小宝便也跟了去。从西宁上飞机时,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舷窗外是一片苍黄的冬景。飞了三个多钟头,落地,舱门一开,一股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竟像是一下子跌进了另一个季节。版纳用她特有的、潮乎乎的暖意,把我们这几个从高原寒地带来的客人,软软地拥住了。</p><p class="ql-block">版纳的绿,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车子在公路上跑,两边的树木便密密地挤过来,高的矮的,阔叶的针叶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泼翻了绿色的墨水瓶,那绿便肆意地流淌开去。棕榈树挺着光溜溜的杆子,顶着一蓬蓬硕大的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树,枝枝叶叶地纠缠着,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墙。那绿,是鲜润的,仿佛用手一掐,便能滴下碧莹莹的汁水来。我靠在车窗边,贪婪地看着,脑海里忽而闪过西宁的冬——此刻的高原,依旧是光秃秃的模样,杨树和大柳树都只剩些瘦瘦的枝干,直挺挺地戳着灰白的天。两相映照,这满眼的绿,便成了一种奢侈的、温柔的梦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去看大象,在野象谷。那些庞然大物,慢吞吞地在林间踱步,皮肉像披着铠甲,皱褶里藏着岁月的痕迹。据说它们有六岁孩子的智商,这我是信的。你看它们的眼睛,黑亮亮的,温和里透着一股子机灵。有一头小象,用鼻子卷起一个彩色的皮球,稳稳地抛出去,又颠颠儿地跑过去捡起来,那份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众人一阵笑。最让我惊异的,是它们走路的姿态。那样笨重庞大的身体,踩在地面上,竟真的没有一丝声响。它们把巨大的脚掌轻轻地提起,又轻轻地落下,仿佛怕惊扰了林子里午后的梦。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这森林的王者,原是这样懂得体贴和安静的。</p><p class="ql-block">大象表演之后,是民族歌舞。一群穿着鲜艳筒裙的傣家姑娘,在台上袅袅婷婷地舞着。忽然,音乐停了,换上了一支葫芦丝。那声音低低地、柔柔地响起来,不像笛子那样清脆,也不像二胡那样幽怨,却像是月光本身化成的,带着一种清冷冷的、却又温润润的质地。吹的正是那首著名的《月光下的凤尾竹》。乐声一起,眼前的景象便仿佛变了。舞台不再是舞台,而成了一个洒满月光的傣家村寨;那些姑娘小伙也不再是演员,而是凤尾竹下私语的少男少女。那曲子缠绵悠扬,像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又像溪水在石上流淌的淙淙声。我听着,心里竟有些微微的怅然,不知是为这美妙的音乐,还是为那音乐里流淌着的、我所不熟悉的、遥远的生活。</p><p class="ql-block">夜市的灯火,是另一种繁华。那里叫做“星空夜市”,倒也名副其实。无数的彩灯挂起来,像一片坠落到人间的星河。建筑是泰式的,尖尖的屋顶,金碧辉煌的装饰,在灯光下闪着迷离的光。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烤鱼的焦香,柠檬草的清新,榴莲那种霸道的甜腻,还有不知名的香料的奇异味道。摊子上摆满了各色的小吃和手工艺品,有缅甸的糕饼,老挝的啤酒,泰国的膏药,琳琅满目,仿佛把整个中南半岛都搬了来。人们摩肩接踵,脸上都带着一种松弛的、愉悦的笑。这里没有国界的森严,只有生活本身的、热腾腾的气息。我站在这喧嚣的人群里,看着那些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游人,心里忽然觉得,这边境的小城,竟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所在——它安宁,又繁华;它属于我们,又仿佛连接着很远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去傣族的原始村寨,是第三日。寨子隐在密密的绿树丛中,竹楼一座座地立着,像栖息在林子里的巨大的鸟儿。楼上是住人的,楼下却空着,只立着些柱子,堆放着些不知名的农具。寨子里静得很,到处是树,木瓜树挂着青青的果子,香蕉树垂着宽大的叶子,还有一种叫做“马利嗷”的植物,导游说那是可以用来治跌打损伤的。石斛最多,附生在树干上,开着紫盈盈的小花,像一个一个清雅的梦。路边不时可见一丛丛三角梅,紫的、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开着,那花瓣薄薄的,像彩纸剪成的一般,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竟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泼辣的美。导游说,这花在版纳是常年的,一年四季都这样开着,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凋谢。正说着,忽见几只孔雀悠悠地踱过林间小径,一只公的,拖着长长的翠蓝尾羽,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几只母的,灰扑扑的,却有一种温婉的仪态。它们不怕人,只在树下闲闲地啄食着什么,那份从容自在,倒像是这寨子真正的主人。这里的风俗,是与我们西北全然不同的。男人要嫁出去,女人娶进来;男孩子自小要进寺庙里学经文,学文化。他们管男人叫“猫哆哩”,女人叫“哨哆哩”,音调软软的,念起来很好听。他们有自己的文字,写在贝叶上,弯弯曲曲的,像一幅一幅古老的画。寨子里的生活来源,主要是橡胶树。那些树被整齐地种在山坡上,树干上斜斜地割着一道口子,下面吊着个小胶碗,导游说,割胶时节,一般在凌晨,村民们用专用工具划开橡胶树皮,乳白色的胶汁,就会一滴一滴,慢慢地流到碗里。我站在那橡胶林里,想象着那一滴一滴的、慢吞吞的汁液滴到碗里的情形,心里忽然明白了,这寨子里的人们,为何都有那样一种安详的、不慌不忙的神情。他们靠着这大地的馈赠生活,便也学会了大地的那种沉稳和耐心。在厚厚的橡胶树落叶丛中,我和小宝还捡到了四颗橡胶树的种子,我们把种子带回了西宁,等西宁天气回暖,我们准备试着种植一下,看能否种植成功。</p><p class="ql-block">曼听公园是另一番气象。这曾是傣王的御花园,有着“傣王的后花园”的美称。园中林木蓊郁,奇花异木随处可见,那绿意比别处更添了几分雅致。导游指着一座并不起眼的建筑说,那是最后一位傣王——刀世勋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这位末代傣王的一生,颇有些传奇色彩。他幼年继位,后来被送到内地读书,成了个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精通好几国语言,晚年还参与过傣文的编订工作。导游讲起他的故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几分唏嘘。正说着,忽听一阵锣鼓声,远远地一队人马逶迤而来。打头的举着五彩的幡旗,后面是身着古装的卫队,再后面是一乘金顶的步辇,辇上端坐一人,身着金色王袍,头戴王冠,面容威严——这便是演员装扮的傣王了。队伍缓缓地穿行在园中,倒有几分旧时的威仪。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小宝也拉着我的手,踮着脚尖看得入神。那一瞬间,历史与现实,仿佛在这花园的小径上,有了一次短暂的、温情的相遇。</p><p class="ql-block">基诺山的雨林徒步,是这次旅行最野性的一段。我们钻进林子,世界便立刻换了模样。光被滤掉了,只剩下一些斑驳的影子。到处是湿漉漉的、潮乎乎的感觉。藤萝像巨蟒一样缠着大树,垂下千万条须根。见血封喉的箭毒木,静静地立着,据说它白色的汁液,从前是用来涂在箭头上狩猎的;金丝楠木是名贵的树种,树干笔直地挺着,有一种凛然的、不与凡俗为伍的气度。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踏着千万年的时光。不知名的鸟在远处叫着,声音空灵而邈远。空气里满是腐叶、泥土和野花的气味,浓烈而原始。我们走过悬空的独木桥,攀过湿滑的陡坡,身上出了汗,又被林间的潮气浸得凉凉的。半路上,有供人玩乐的设施。先生去荡一个架在山谷间的秋千,呼地一下荡出去,人便悬在半空,脚下是深深的谷底,惹得他孩子似的大喊大叫。小宝则迷上了爬软梯,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探,竟也攀到了顶处。他俩红扑扑的脸上,都闪着兴奋的光,直说刺激。我看着他们,心里也高兴。这雨林,用它最原始的方式,把城市生活积攒下的那点倦怠,都给荡涤得干干净净了。</p><p class="ql-block">从基诺山下来,导游说带我们去吃一顿地道的傣味——孔雀宴。这名字听着就叫人神往。待那硕大的竹编簸箕端上来时,满桌的人都轻轻“噢”了一声。那真是一只“孔雀”啊!金黄的菠萝饭做成了孔雀的身子,周围用各色菜肴铺成层层叠叠的羽毛:烤得焦黄的罗非鱼、翠绿的芭蕉叶包的蒸菜、紫红的糯米饭、雪白的米线、橙黄的炸猪皮、鲜红的小番茄、嫩绿的野菜……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当真像孔雀开屏一般。大家就围坐在簸箕旁,把糯米弄成团,配上烤鱼蘸着喃咪——那是一种用番茄和辣椒调制的酱料,酸酸辣辣的,极是开胃。小宝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地捏着糯米饭团,捏了半天也捏不成形,索性直接用小勺往嘴里送,惹得大家直笑。那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满嘴都是香茅草的清香、烤鱼的焦香、糯米的甜香,还有各种香料混合的、奇异的香。我想起白天在园中看到的孔雀,那优雅从容的仪态,再看看眼前这桌绚烂的“孔雀”,心里忽然觉得,傣家人真是把对美的理解和热爱,都融进这日常的吃食里了。</p><p class="ql-block">澜沧江,我们终究是见到了的。那是在景洪的城里,河水宽宽的,缓缓地流着,颜色是浑黄的,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清。导游说,这就是那条“一河通六国”的著名的河流,澜沧江从这里出去,便换了名字,在国际上,叫湄公河。它流经缅甸,流过老挝,穿过泰国,进入柬埔寨,最后在越南注入南海。我们站在堤岸上,看那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又仿佛什么都知道。导游是个健谈的人,指着河的下游,讲起从前金三角的故事,讲那些种罂粟的山谷,讲那些贩运毒品的马帮,讲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与逃亡。阳光静静地照着,河水静静地流着,听着那些遥远而传奇的故事,竟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那承载过多少罪恶与财富的激流,如今就这样平静地、坦然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仿佛一切都已被它带走,又仿佛一切都已被它忘记。</p><p class="ql-block">最后一天的下午,我们在傣族园里,赶上了一年一度的泼水节——自然是为游客准备的。广场上聚满了人,中间一个大水池,水花四溅,笑声震天。人们拿着盆,端着碗,甚至举着水枪,不管认不认识,只管将一捧捧清冽的水,尽情地向对方泼洒。水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晶亮的弧线,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却点燃了人心里最原始的快乐。起初,我们还有些矜持,只站在边上看。不知谁先起了个头,一盆水兜头泼来,那份清凉便一下子把我们拉了进去。先生和小宝早已加入了混战,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却笑得那样开怀。我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盆来,加入了这场水的狂欢。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挂碍的快乐。人与人之间,所有的距离和隔膜,都被这清清的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飞溅的水花,和这无遮无拦的笑声。</p><p class="ql-block">上了飞机,舷窗外,又是苍茫的云海。再往下看时,那无边的绿色,已经缩成了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影子。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月光下的凤尾竹,那大象轻轻落下的脚步,那夜市里混杂的香气,那橡胶树一滴一滴的乳白汁液,那雨林里潮湿的呼吸,那孔雀开屏般绚烂的宴席,那末代傣王花园里的巡游队伍,还有最后那泼天的、清凉的、快乐的水花,便一齐涌上心头。版纳的绿,版纳的暖,终究是留在那里了,我们带走的,不过是些湿漉漉的、亮晶晶的记忆罢了。飞机向着西北飞去,向着那即将来临的、属于我们的初春寒意里飞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