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小说)夜半来电之二

冰清

<p class="ql-block">文/冰清</p> <p class="ql-block">摄影/冰清</p> <p class="ql-block">  这抹灼灼红衣,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初恋——玲。</p><p class="ql-block"> 冰脊背骤然一僵,指尖霎时失温,仿佛被阴司寒雾浸透。玲……不是早已死在《红雪》的终章里了么?他亲手写她死于婚后第九年冬夜:断头崖上风雪如刀,她袖口还沾着丈夫衣襟上陌生的香水余味,闭眼纵身时,雪粒正扑打她苍白的睫毛。翌日朝阳泼洒如血,她静卧雪洼,面若素笺,身下蜿蜒的红,却比初阳更烫、更真、更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 红衣女子幽然浮至眼前,足不沾尘,声息全无。</p><p class="ql-block"> 是玲!可今夜她浓妆烈如焚焰,紫唇冷似淬毒,吐纳间浮起一缕沉香——甜得蛊惑,冷得蚀骨,缠得冰神思溃散,喉间发紧,连心跳都忘了节律。</p><p class="ql-block"> “你……不是死了?”</p><p class="ql-block"> “何时死的?”她轻笑,眼波却冻着千年不化的霜。</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风雪夜,断头崖——你闭眼,你坠落,你……”冰语声哽塞,却被她冰凉的指尖猝然掩住唇。</p><p class="ql-block"> “你的手好凉……对了,你是白素贞,你是我的玲……”他喃喃,恍若坠入旧梦的漩涡。</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记起——二十年前初夜,玲赤裸卧在他臂弯里,肌肤沁寒如初雪覆玉,凉得令人心颤。他们青涩笨拙,汗透重衣,却迟迟不得其门而入。她蜷在他胸前,声音轻软:“别急,以后慢慢来。”她走后,他低头怔望自己依旧昂然的下身,羞惭如灼,只道是己身无能。后来才知,那是少年心尖悬着刀锋的紧张,在爱与惧之间,连呼吸都忘了如何起伏。</p><p class="ql-block"> “想什么呢?”玲低语未落,晚礼服已如蝶翼滑坠于地。</p><p class="ql-block"> 一具冰肌玉肤的躯体在昏光里舒展,如月华凝成的玉雕;而冰身上衣衫,亦不知何时消隐于无形……</p><p class="ql-block"> 一小时后,他自她身上颓然滚落,伏在地毯上呜呜恸哭。玲抚着他汗湿的额角,柔声问:“为何哭?”他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却吐不出一个字。二十年光阴如雪崩而过,他竟不知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每当那夜重现于梦魇——玲被父亲拖走时回望的一眼,手术单上猩红的签名,空荡产房里一盏熄灭的灯——他的心便似被钝刀寸寸剜割。</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前,冰是穿洗得发白校服的乡下少年,玲是市一中跳着芭蕾的白裙少女。</p><p class="ql-block"> 她父亲将户口本拍在桌上:“农村的泥腿子,配不上我女儿!”他们连夜私奔,在城郊小旅馆蜷缩七日,玲却摸着小腹轻颤:“冰,我有了。”话音未落,门被踹开——玲父带人闯入,拽着她手腕拖走,指甲在门框刮出五道血痕。那胎,没等到春暖,便被药水与器械一并抹去。此后玲杳如云散,唯余一句黄梅调在冰耳畔年年回旋:“花正红时寒风起,再想回头难上难。”</p><p class="ql-block"> 他常梦见那个未曾啼哭的婴灵,在雪光里向他伸着透明的小手。他多盼玲能如七仙女般,某年春深,槐荫垂垂,携子而至,轻声道:“我来送子了。”可槐树年年新绿,树下唯余风过空枝。</p><p class="ql-block"> 玲懂他。懂那哭声里沉埋的二十年雪、二十年血、二十年不敢拆封的悔。</p><p class="ql-block"> 她将他汗湿的头颅轻轻拢入怀中,任他哭尽肺腑,哭尽残年。她指尖微凉,却像一道结界,隔开阴阳,护住这方寸梦境。不知何时,呜咽渐息,呼吸相融,两人沉入无梦的幽暗——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结,而电话铃声,正于千里之外,于现实之岸,于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三次响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