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 篦

老右玉

篦子长11厘米宽5.5厘米60年代

　　2017年5月的一天，我走进朔城区大寺庙一家古玩店随便看看，没一会儿一位老太太端着一只梳头匣也进了店，不用问这是给老板送货的，老人打开匣子，我看到有手镯、耳环、头簪、银锁等诸多银饰，老板拿起每一件银器仔细瞅端了半天，尔后买卖双方谈论起价格。他们之间总是一对矛盾体，卖方为了多卖几个钱，总能编造出一些传奇动听的故事，买方也总要想方设法挑出一些毛病，把货价压下来。
比如那天，他们因一对银手镯就扯了好长时间，老人说：“这是我家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绝对是清代的老货。”店主说：“过去的东西含银量不高，又没啥工艺，我按你的要价收下，恐怕除赚不到钱，还得倒贴钱。”听他俩逗一阵儿嘴皮子，然后，我进了里间屋，将货架上的民俗老物件来回老挱（看）了好几遍，最后选了文革时期，政治色彩明显的三只小瓷碗。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堂屋里发出吱吱的电子计算机响声，我知道这是他们谈妥了价格，正在结账呢。
我急忙端着碗来到堂屋，老太太对老板说， “这位客人也等了挺长时间，你快接待人家老汉吧，我走啦！对了，我那梳头匣还有一把梳子，一把篦子和一个梳篦毛刷刷，今天你照顾了我，我也不另收钱了，送给你。”
店老板送走老太太，连忙热情地又接待我，他说：“贺老，时长了不见您，这回您就选了三只碗？这价格吗，咱们之间好说，我三百来的，本来我一个卖二百，您就给上四百行啦。”这东西我经常跑潘家园知道它的大体价位，人家给我的价格不算贵，我二话没讲，欣然接受了，当我微信转款后，老板又说：“贺老，我知道您喜欢民俗收藏，刚才老太太送我的篦梳和毛刷刷，不嫌寒碜您拿去吧。”我笑着说：“白吃的果子那能嫌酸呢。”
在我们当地古玩店好像有种不成文的规定，当你买完他的东西，老板会根据你掏钱数额的多少，另送你一件不同价值的小东西。如同菜市场里买菜一样，当你付清了菜款，老板会顺便抽一小圪绺芫荽赠与你，这既是商家的一种促销手段，同时也是当地的一种民风民俗。

木梳宽4.2厘米长12.厘米.70年代

　　那天老板赠送了我豁沟打牙篦梳各一把，还有黑褿污烂的梳篦刷，在常人眼里，它们就是一种没使受的东西，而我则认为它们是一种传统文化。十年前，我到江苏金坛市杨兆群先生那里参加小型剪纸展览，顺便到常州市里参观了好几家博物馆，其中最具特色的，也是全国唯一的梳篦博物馆。虽说博物馆面积只有600平方米，但它集中展示了从新石器时代至当代的梳篦文物及工艺制品450余件，其中包含1910年世博会奖牌原件等珍贵藏品。虽然我只看了短暂的两小时，但它还是给我脑袋里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因此，那天老板送我一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残次梳篦，我还是十分乐意地收下了。在我记忆中，改革开放以前，乡村里的老百姓家家户户柜顶上都摆放着一只梳头匣，匣里都存有一套木梳、竹篦、猪鬃刷梳头工具。
我对这些东西不陌生，并且我曾替母亲到供销社买过梳篦，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人买东西，少有现钱，多数是用鸡蛋置换，我依稀记得，一把篦子是六个鸡蛋，一把梳子是四个鸡蛋，折合下来篦子是三毛钱，梳子是两毛钱。
梳篦，又称栉，是流传已久的传统手工艺品，梳篦工艺古已有之，据有关专家考证最早的栉距今约有六千年的历史。梳、篦同是过去人们梳理头发的主要工具，但二者也是有区别的，主要表现在齿部方面，梳齿较粗且齿距较疏，篦齿较细且齿距较密，梳子的齿是单面的，而篦子的两侧都有齿；再是它们的分工也有不同，梳用作梳顺头发，而篦用作清洁头发。

右玉十年九旱，尤其是南部山区严重缺水，卫生条件极差，年长者一辈子没洗过澡的有之，娃娃们普遍还是出生后三天，母亲舀一盆热水将全身洗干净，俗称 “洗三”，除此而外再没有洗澡的条件。因此，那年月村里所有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身上不长虱子的。
再加上右玉这地方属黄土高原，一年四季，气候干燥，黄风大。只要下地干活或外出，人们就会被风刮的灰头土脸，尤其是女娃娃们三天不梳头，立马头发便锈成个毡片。
因此，当母亲的为女儿梳头特别费劲，必须先用木梳慢慢地将头发梳通，梳头虽是一件普通的活计，但也需技巧，因头上瓷了土与脑油掺和在一起，腻捣捣的，力气使小了梳不通，使大了孩子受不了，又极容易损坏梳齿。故此，有经验的妈妈给女儿梳头时，总是采用分段法，即先用左手握住辫根，再用右手持梳，从辫稍开始逐渐往上梳，这样即便使的劲儿稍为大一些，吃力的地方在妈妈的左手上，孩子也不至于受疼痛。
小女孩头上又是最惹虱子的地方，也是最难根治的，虱子喜欢藏在她们头发的最下层，不易捉逮，你这边拨开头发，它那边就仓惶逃逸。对付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竹篦，当梳子将球结的头发梳顺，然后篦子便上手。从脑顶开始，被梳者低着头，面前放张纸，梳者手执篦子，篦齿顺着发丝缓缓理过。那些头发根里的虱子、虮子、头皮屑便纷然而下。有时为把小虱小虮清理彻底，梳者还要用细线每隔7、8个篦齿，将线嵌进去，这样篦子被挤在一起的齿，间隙更小了。然后，再用醋涂抹在头发上，以减小虱卵在头发上的附着力，再用篦子就把小虱小虮梳下来。

猪鬃梳篦刷宽3.5厘米长11厘米60年代

　　农闲时，当母亲的为孩子们梳头是不成问题的，可到了农忙时，生产队里营生多，尤其一家养上三四片女子，当妈的根本没闲功夫为她们梳头。特别是夏季进入三伏天，多日不梳头，生了虱子小女孩由不住在头上乱捯抓，越抓越痒，最后挠破发炎，满头生疮，虱子藏在其中，篦子篦不得，捉又没法捉，家长讨教土医生让抹篦麻油、黑豆油、或杏核油等，大热天抹上这些东西不出两天，孩子头上就会发出刺鼻的臭味，除不管用，反而加重病情。对付此种情况最有效的方法是青霉素兑鸡蛋清涂在疮上，庄户人讲话那叫入手取。但那时的青霉素相当难买，必须有大门子的人才可买得到。
过去，男孩怕剃头，女孩怕梳头，这都是十分痛苦的事情，梳头如用新篦子，篦齿整齐严密，须用劲才能将头发篦进齿里。故此，新篦子下面的女孩常常疼得吱哇乱叫。篦子一旦用的年长了，中间的篦齿便会凹下去，形成半月的形状。此时，篦齿也被磨得尖利闪亮，成了利器。虽然它还可以篦下虱子，但梳到头上，常扎得头皮疼痛难忍，有时女孩子会哭叫，母亲见此情景非但不同情，还会骂上几句：“挨刀货，寡数不挨皮，这又不是拿刀扎你”。如再哭，便朝大腿扭你一圪捲，女孩多的人家，每天早晨梳头是要花时间的，当妈的一不紧凑就误了生产队出工，误了出工就要少分工分粮。因此，绝对不允许一个女孩任性。女孩一般长到十几岁，好赖头都是自己梳，刚开始梳头不得要领，一不小心就会扳断梳篦齿，那是要挨骂的，竟管梳篦不值钱，那也来之不易，庄户人是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
古语说： “万事从头起，千思梳篦起。”梳篦不仅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必备之物。同时在它们身上也承载了我们的历史乡愁与民俗文化。比如，乡村里聘闺女，妈家一定要陪送一只梳头匣，里面要搁置镜子、梳篦、皂盒等，出嫁的那天，还要找一位父母双全的女人为新娘梳理一次头发。
送梳篦是因为“梳”与“舒”同音，寓意顺心、舒坦、诸事皆舒 。另一层意思，做娘的希望自己的闺女嫁到男方家，头梳的油光豁水，家打扫的清粼格水，做到婆婆喜欢，女婿爱。至于出嫁梳头，那更是一份家人带着温度的祝福。

另外，木梳也是乡村装点节日食品的一件器具，比如清明节捏寒燕儿，女人们会用梳子在十二生肖和春燕面食上压出好看的花纹；中秋节有的人家没有月饼模，也会用梳子横竖压出花格来；大年炸油果，把指头大的面剂放在梳子上，用大拇指一捲压，就会做出花纹好看的油果圪蛋。总之，用木梳装点节日面食，不仅增加了节日气氛，也反映出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热切期望。
还有，山村里年轻媳妇们在孩子哺乳期间，常常因种种原因，致使乳房结出生硬的块状，大人疼痛无比，小孩吸不出奶汁大声嚎哭。此时，婆婆便会找一把桃木梳放在灶镬上将其烤热，然后用梳背在乳房结块的地方来回刮擦一阵儿，硬块很快即可消失。老百姓认为，桃木是可以避邪的，一旦桃木上了身，邪气赶走了，结块自然也就消失了。
梳篦这两个曾经家家户户都有的老物件，如今已经渐行渐远，成为了人们心中的一份记忆。篦子，在过去卫生条件有限的时代，曾经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随着时代的变迁，篦子逐渐被现代梳子所取代。但它在人们心中的那份温暖与美好，却始终难以抹去。
但梳子作为我们民族文化的瑰宝，仍然以文化艺术品的形式存世并热销。如今走进商超日用品区，或是打开网购平台搜 “梳子”，各式各样的产品让人眼花缭乱，材质、造型、功能、价格也是千差万别。普通百姓花两三块买把塑料梳也可梳头，有钱阔佬掏数百上千购名牌讲究的是生活品质。总之，社会发展了，有钱的没钱的生活质量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这一点梳子是可以出来作证的。
2017年7月2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