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远归的人

独立寒秋(^~^)

<p class="ql-block"> 一次与乡土的抵首长谈</p><p class="ql-block"> 白文杰(陕西府谷)</p><p class="ql-block"> 原定的五一旅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眩晕与住院拦腰斩断。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陕北人,我早已习惯了与身体的硬扛——头痛脑热,要么不理,要么蒙头发一身汗。平生第一次输液,还是在石马川中学,昏迷不醒,病因不明,只能按当时流行的脑膜炎治法死马当活马医。醒来后惦记中考,又心疼钱,针头一拔就出了院,竟没好好体会过打针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直到今年四月二十六日,这第二次输液才让我像个孩子似的露了怯。看见针管就发抖,瞧见血就发晕。借着公费的便利,住院、检查、输液、开药,一套流程走下来,待到五月四日出院,长假已所剩无几。心里虽对“过度医疗”有些微词,但身体终究是无恙了,便只剩下感恩。</p><p class="ql-block"> 或许是因为临近立夏,久在樊笼,心也跟着燥了起来。人到中年,易念旧,便与朋友借酒叙怀。然而这副经历过清贫岁月考验的身躯,如今却经不起酒精的考验了。一场病,让人服了老。既不在官场,是否该远离那些推杯换盏?清贫已成定局,是不是也该少管闲事,不再总想着为他人做嫁衣?万一真倒下了呢?车、房、床、孩子、辛苦攒下的钱……想想,到底图个啥?</p> <p class="ql-block">  回到关中平原的乡下,初夏的繁花已谢。早熟的水果悄然上市,麦田翻涌着金色的波浪,空气里弥漫着收获前特有的焦香。雨后初霁,布谷鸟的啼声一声赶着一声,野鸡在麦垄间嘎嘎地呼朋引伴。云层之上,飞机掠过隆隆作响,载着游子与憧憬;田垄之间,老农望着天,只盼雨快停,今年能多收三五斗。远处县城高楼林立,却装不下他那颗习惯与泥土粪便气味相伴的心。他坐在门墩上,慢悠悠地吧嗒着旱烟,俯身向村口的钻天杨作个揖,抬头又对远处先人的墓碑行个礼,仿佛誓要与这土地上的万物共存亡。这情结,大概就是所谓的“好出门不如赖在家”吧。</p><p class="ql-block"> 门头闲置的火炉烟囱里,不知何时住进了一对麻雀夫妻,三只雏鸟的啁啾声隐约可闻。大鸟叼着虫儿,在附近焦急地盘旋,因为屋里突然多了我们这些“城里人”,不敢归巢。我曾笑它们选址的轻率,竟把家安在这充满不确定的通道里;又惊叹于它们的义无反顾——为了生命的延续,只能于险处求一个安稳。</p> <p class="ql-block">  一时童心泛起,我寻来一根带杈的树枝,伸进烟囱底,慢慢旋着,将那鸟巢整个儿掏了出来。手法竟还如少年时般熟练。那是一个何等精巧的家啊!将近一米长的材料,柴草与羽毛层层相间,被踩踏得结实紧密。最里头像瓦当般将烟道堵严,成了天然的防火门。主卧是暖融融的碗形,防止幼鸟跌落。内壁垫着厚厚的羽绒,堪称鸟中的“席梦思”。若是燕子,听说还得用马尾毛将雏鸟的腿系在窝边。看着这景象,我忽然眼眶发热,再无年少时掏鸟窝的兴奋,只有满心的感慨:年少不知父母恩,懂时已是中年人。</p><p class="ql-block">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类的许多智慧,或许都源于对这类精灵的观察。我为自己方才的打扰感到愧疚,便找来一个旧的铁丝鸟笼,稍作布置,挂在更高的树枝上,给它们一个不受惊扰的避风港。我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城里人呢?我走过的路,或许并不比它们的选择更从容。它们翱翔于天地,眼睛生在两侧,视野近乎三百度,想必是用这宽广的视角,洞察了城乡的虚实,才最终将家安在这里——这选择,没有半点轻率。</p> <p class="ql-block">  我从小吹的是黄土高坡塬梁沟峁间的风,啃的是带着泥香的萝卜,喝的是浑浊的“黄河灵芝水”,吃的是五谷杂粮,烧的是带泥的土豆,干的都是“土的掉渣”的农活……说着一口生硬却理不糙的陕北话,从里到外,浸透了土腥味。本想着谨守祖训,守住家里那点田地,少年时却心高气傲,自作主张,完成了一场“农村包围城市”的进军。曾几何时,我也昂首走在街上,暗自鄙夷过如父母那般满腿泥巴的“落后”。粮食价格多年如一日地稳定,让农人富不起来,也穷不到哪里,反而奇特地“保鲜”了这个身份。如今想来,我何尝不是走了另一条相似的艰辛路?一个不肯入圈、自恃倔强的陕北汉子,在长安城里,犹如一头固执的驴,宁啃故土的干草,也不屑于眼前的青料,日子便常是这般“青黄不接”。</p> <p class="ql-block">  是与泥土的缘分太深,使得每个假日,我都迫不及待地想“深入群众”。双脚踩上松软的田土,周身便说不出的轻快。蹲下来,跟似曾相识的庄稼野草打个招呼,摸摸它们的头。往日的记忆便随着露水一起涌上心头。捡起土块掷向远处田垄上突兀的喜鹊窝,扯开嗓子吼几句与这关中平原格格不入的信天游,想必我这惊扰,反倒给它们平淡的生活添了些激情。撵得野兔慌不择路,自己也误入桃林,采上一兜熟透的杏子桃子,全然忘了自己已不是干这“鸡鸣狗盗”勾当年纪。坐在村口大榆树的浓荫下,分享这天然的馈赠,思绪却早已飞回那生我养我的穷山沟。</p><p class="ql-block"> 在关中,留守的老农独坐门前,心已沉浸在未来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和儿孙归来的团圆梦中;在陕北,空巢的老人呆坐石碾,只是晒着太阳,静待余生。退耕还林后的山峁,草木深深,当年的牧童早已远走他乡。种了一辈子糜谷的父母渐渐老去,古老的农具与集体劳作的场景,正缓缓退出历史的舞台。只剩门前的桑葚树,依旧守着一排沉默的窑洞,等待清明的雨,和远方的归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