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河畔,布谷声声(二)

陈得保

<p class="ql-block">  晚饭在一片沉闷中吃过了,厨房里的几个人干坐了一会儿,我也坐在旮旯里,不敢出声。“妈,你说,咋办?”这是我妈在问奶奶,奶奶没出声。又是好久,大娘猛地叹一口气,起身说:“我去,这要把人饿死咋的!”说罢,端起一个碗,向西屋走去。顷刻,院子里便响起大爹的声音:“你敢!”然后是大娘带哭的声音:“你想把人逼死吗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想咋的?”又是一声大爹的高声喝喊:“你胆敢进去,我打断你的腿!”大娘又是一声声的哭嚎:“你还想把事闹大吗?你不怕丢人?你不怕把人都再喊上来?我们家在队里还不够红火吗?给你打,你打!”大爹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但最终,大娘也没有送成饭。</p><p class="ql-block"> 钥匙在大爹手里。</p><p class="ql-block"> 晚上天黑,全家都没有点灯。感觉北屋里长时间没人说话了,由大娘她们仨把我偷偷地搊在西屋的窗户上,骑在窗户上,我分明看到,北屋的窗户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我一怔,看向大娘,大娘嘴一努,我就只管跳了进去,我个子小,身子轻,尽量没弄出一点声音。我借着月牙儿的一丝亮光,看到姑姑定定地坐在炕沿上,听到我从窗户里进来,她仍然一动没动。姑姑的脸好白,是那种苍白的白,而且也不是月色的缘故。她的头发乱乱地斜搭着,有几绺还抹过脸,遮住了她黑亮的眼睛,发梢粘在了一起,那上面有紫红的血色。白底蓝点的衣服上套着一件好似我爹的男式外衣,衣服有点发白,袖口、领子和胳肘处还有我妈敹上的补丁,裤子上满是土。我放下饭碗,伸出手,握住了姑姑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但比大爹的手柔软多了,但此时,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她反手抓住了我的手,抓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没有感觉到疼,也没有感觉她的颤抖,只是从她的手心里,从她失神黑亮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决绝的执拗,那眼里,没有眼泪。我忍不住哭了,八岁的我,那个时代的我,不知道怎么去劝她,只能一手抓着她,一边哭,一边用另一只拍打她身上的土。姑姑听到我哭后,失神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望向我,然后抬起胳膊擦了擦我的眼泪和鼻涕,惨然一笑:“别哭,我吃!”吃完饭,我们姑侄俩又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坐着。安静的西屋里,我一边边,轻戏地叫着“姑姑”,“姑姑”。后来,她说:“回去吧,姑姑没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姑姑,那是我从路上拾的,纸上画的是一根树枝上的布谷鸟,就着月色,姑姑端详了好一会,说了声“真好”,然后装入了她的口袋。我说:“姑姑,要不,你跑吧!”姑姑惨然一笑:“我跑,我怎么跑?我往哪儿跑,我连个民乐城都才只去过一回,出了门,我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我一个只会写自己名字的人,这世界,哪里有我的路!”我只好无奈地跟着又哭了。在我翻出窗子时,姑姑气噎着说:“娃儿啊,好好学习,别成了姑姑!”天空好像陡然一声惊雷,我滚下了窗户,被早就候在窗外的我妈接住,抱进了厨房。</p><p class="ql-block"> 后来,在我爹和我妈她们仨反复的劝说下,西屋落了锁。姑姑又重新做起了活,只是,话更少了 。</p><p class="ql-block"> 时间到了冬天,农忙结束后的白话台上,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有谝闲谎的,有聚众抽烟的,有议论队里形势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留意了清晨的他们,也留意了晚上的他们,他们就那样肆意地大声说着,笑着。同样的,晚上我做完作业,早早地睡了。突然,院子里又是一阵急促的“咚咚”声,好像是一群人在撕扯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叫着什么,还有大声的怒骂声,“腾腾”的挨打声。我惊醒后,慌忙爬起来,不敢出门,就扒在窗户上向外望去。那晚,盈凸月的光亮格外惨白,院子里一堆人,但好像都刻意压抑着声音,院子正中绑着一个人,隐约中,眉目比较周正,中分头,蓝棉衣,跪在地上,大爹抬起脚使劲地踢着、踏着,旁边的姑姑被我爹和二叔死死抓着两只胳膊,但还是一挣一挣地向前扑,并嘶哑着嗓子低吼:“你放开他,有本事朝我来,啊…啊,你放了他,你打死我吧,啊…啊,”爷爷蹲在地上,靠着墙,不住地撞头:“害人东西啊,你个龟孙”“我那辈子干了什么事啊,生了你这么个孽障!”奶奶和我妈他们仨一阵阵地哭嚎,并不住地护着跟前的姑姑。大娘连声咒骂着:“你个空发君,那是你妹妹啊,你唯一的妹妹啊,你也下得去手!”后来见姑姑扑腾的厉害,大爹又仰起手,趁人不注意,一把扇在姑姑的脸上,姑姑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大爹压抑着声音,愤怒地骂着:“你个丢人败德的东西,我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光了,你都订婚的人了,你不知道吗?啊?明个我跟张家怎么说?啊?你跟这么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胡来,不务正业的,啊,谁家的丫头会干出这种事来?啊?张家的娃子来问我们要人,我们怎么说?啊?谁家就和我们一样闹的这种摊场,啊?你丢不丢人,啊?你丢死人了你”。骂着,大爹又扑上来要打姑姑,我妈一见,顾不得其他的,一下子扑过来,全身爬在了姑姑的身上,把姑姑紧紧护在身下,大爹一见,又是一阵乱骂:“你这伙不知道里外的别裂,还以为自己疼小姑子哩,结果护到现在,护出了个啥?”没处使气的大爹,就又抬起脚来,使劲踢踏着被绑在地上的那个人,姑姑于是又拼命地一挣一挣,我爹和二叔死死抓着她。</p><p class="ql-block"> 这回队里再没有人来围观,但家家的灯却都亮了起来。二叔最先发现了,低声喊起来:“哥,大哥,你看邻居家的灯都亮了!”大爹一看,跺着脚大喊:“丢人啊,丢死人了,”跳起来,抓住地上跪着的人,撕扯着向柴房里去,并指挥我爹和二叔把姑姑送入了西屋,姑姑死死扒住门边不进去,和着嘴里的血,先是咒骂着,后来哀求着:“大哥,你放了我们吧,我不回来了,还不成吗?”“要么你放了他,我和他断了,我断了啊,我再也不给你丢人了,不行吗,啊?”“你放了他,我都听你的,我都听的,啊!”我爹一根一根地掰开姑姑的手指,随后使劲把姑姑搡进了西屋,紧接着,我爹先出来,把我妈仨个推进了西屋,等二叔出来,一把锁,又给锁上了。然后,我爹和二叔也进了柴房,院子里除了摊在地上的爷爷奶奶外,暂时没了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痴呆地坐在北屋的窗前,又不敢哭出声,只是呜咽着流泪。我分明地看到姑姑的无力和徒劳的挣扎,浑身是土的她,头发不管不顾地披散着,纷乱着,脸上红肿着,还有血糊在脸上,在一挣一挣的叫骂中,伴随着满嘴的血沫,外面穿着一件半新的白点红棉衣,袖子也被扯破了,还有不少泥污。我看到,她黑亮的眸子里满是绝望,那最后的一声“啊”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我从炉子里取出两个土豆,揣在兜里,打算等一下,我再悄悄地钻窗子,给姑姑送进去。时间过了很久,我不知道爷爷奶奶什么时候进的屋,除了唉声叹气,他们什么也做不了。</p><p class="ql-block"> 我感觉等了很久,怀里的土豆都凉透了,还不见他们出来,不知道啥时候往进去送土豆。就在我一片心焦中,我听到柴房的门响了,那个人依然被绑着,却被大爹三人不住推搡着向街门外走去。然后,就又没了声音。世界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除了爷爷“吧吧”的抽烟声,好像世间再无活物。我去送土豆,大娘在里面不让,让我早点睡。</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被我妈喊醒,拿了一个干粮,懵懵懂懂地上学去了。</p><p class="ql-block"> 中午回来,还是老样子,全家死气沉沉的。下午,放学后,还没到家里,就听到门口邻居们的一声声叹息,惋惜的声音不绝于耳。我预感不妙,几步跨进了街门,家里一片哭声,奶奶和大娘大声咒骂着什么,再怎么说,我家可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我惊慌失措地抓住哭泣的我妈,一问,这回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哭着回答我:“娃呀,可咋办呀,你姑姑她,她,她走了水库,走了,走了啊,连尸身都没有留下!”大爹蹲在地上,抓着头发,不停地打着头,痛哭出声,大娘在一旁怒骂:“这会儿你知道哭了?瓷下了?你一个当大哥的,都干了些啥呀,啊?”大爹反问:“说好的锁好门,你们是怎么做的?谁让你们开门了?这会儿呢,开呀?”我爹说:“她是个人,本来上次上锁就不对,你想锁人一辈子啊?都啥年代了!”“行,都是我不对,行了吧?可当时,你们不也都在干,谁反对了?但反有人反对一下,我也会收手的呀!”我无意再听这些事后的相互指责,我只觉得我最爱的大爹无情的伤害了我最爱的姑姑,那个夯砸向了柔弱的姑姑,那个打牲口的皮鞭打向了姑姑,那个皮车上漫着的嘹亮花儿,成了最荒唐的嘲讽。</p><p class="ql-block"> 我深深地望了一眼大爹,然后又挨个望完我爹,二叔,爷爷,奶奶,大娘,我妈,二婶,之后,我不发一言,转身就往门外跑。我不知道我要跑向哪里,只是跑啊跑,好像干脆就不累,只是不停地跑,跑。我只觉得我跑过了黄麻家沟,跑过了北大地,跑过了西条田,在野地里,在荒田上。不知道跑了多久,在西面那片茂密的树林里,我大声哭喊着,“姑姑”“姑姑”“姑姑”“姑姑”,我的哭声,惊起了一只布谷鸟,那鸟不住地盘旋着,盘旋着,就是不飞走,声声地也叫着“姑姑”“姑姑”“姑姑”“姑姑”。我觉得,我就成了那只鸟,那只布谷鸟,在声声地叫着“姑姑”“姑姑”,凄惋地,哀怜地,绝望的,又满是希望的,寻找我那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姑姑。</p><p class="ql-block"> 朋友讲到最后,已是一片哀戚,只说那小伙姓邓,邻村的,最后也不知所踪。</p><p class="ql-block"> 我不好再问其他人的结局,似乎也没了必要。</p><p class="ql-block"> 我望着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宽阔平整的马路,茂密葱茏的树林。我感叹,在我已知天命的年龄里,经历了社会如此巨大的变化,我无法比较人类的长度,可我在有限的四十多年中所经历的时代巨变,一定是最为波澜壮阔的,一定是最为激动人心的,眼前这一帧帧变迁的图画,都是实物的现实展示。我想到,刚才钻入小树林里的一对恋人,该是多么幸福啊,他们能在爱的海洋里恣肆成长,除了我们无状的脚步,惊飞他们片刻的甜蜜,再没有任何外力敢于或者能干预他们的自主,而且这甚至可以作为一种调味,如同蜜里调油般加了纯度,添了密度。我不会看不见这眼前城市的辉煌,以及通过不同的信息渠道了解到更大都市的样貌,我的歌颂,会不吝于此,因为本身,我就在尽享这盛世之乐。</p><p class="ql-block"> 但同样,我也会把我深沉的目光眺向远方,眺向过往。忘不了,这辉煌的底坐之下,有多么沉重的叹息,如水的汗滴和黏连的血液;忘不了,这平展的马路之下,有负重的呻吟,挣命的腰背和悲悯的眼神;忘不了,那冲破精神的牢笼,有血沫的嘴角和绝望的一瞥;更忘不了,我们今天的自由,是由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堆集往生的渴盼,那一句“我连个民乐城都才只去过一回,出了门,我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我一个只会写自己名字的人,这世界,哪里有我的路!”是不是挖肝挠肺的绞痛?是不是绝望到死的呼喊?是不是天光开前的黑暗?还是不是,直叩所有人灵魂,别忘劳苦,不忘初心的回念?</p><p class="ql-block"> 幸福的民乐人民不也是苦难的民乐人民苦难的眼泪堆集出来的幸福吗?</p><p class="ql-block">让我们再听听姑姑那句话:“娃儿啊,好好学习,别成了姑姑!”几多感念,几多叹息,几多揪心,几多深思。</p><p class="ql-block"> 物的开放,打开心的牢笼。意的回放,回归念的执拗。</p><p class="ql-block"> 有家,就有门,有门,就有锁。凡有人处,莫不如是。</p><p class="ql-block"> 又是春回大地,又是布谷声声。那凄苦的,哀惋的,绝望中又满是希望的“姑姑”“姑姑”声,无边地,无尽地,荡漾在春日洪水河的空域里,并悠然地拉长绵绵的颤音,更显寂寥,更显空旷。</p><p class="ql-block"> 你的姑姑,还会回来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16日星期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陈得保,男,系甘肃省民乐县第一中学教师。生愿荷水洗砚,附以陋笔,于光阴稍驻间,四季着色,经年邀月,日下评弹足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