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河畔,布谷声声(一)

陈得保

<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春天,说来就来,似乎刚过完年,天气就已经很暖了。过年的余味还萦绕在街巷的边角中,天空中偶尔还会有怀恋的人放一两声炮仗,想尽量延伸节日的深情。这盛世,可尽享人文之乐啊。</p><p class="ql-block"> 春来的早也行,年过的迟也罢,我大可以去大地上转转,春都暖了,是不是花也开了,是不是草也绿了,希望,也蕴开了。我和同龄的朋友相约,行走在洪水河畔,想寻个早春。洪水河畔东岸的阶地上,是成片的人工林,我放眼一望,还是一片灰白,光秃秃的,了无生机。沿着河岸,这一绺成片的树林,若是夏季,便是一片森然的绿海,微风一吹,绿波一荡一荡的。这早春的树枝也好,尽管没有绿海,但它仰伸出的干练手臂,仿佛在召唤热切的渴盼,那密仄的枝丫,在微风的吹拂下,向着树干不停地撒着娇。河畔的阶地甚是宽广,我们寻着石阶一步步丈量着,轻声交谈着。我拨开几根枯草,看有没有草芽探出头来。正好奇着,左近一只鸟儿毫无征兆地突然飞起来,“扑楞楞”地飞向远方,并伴随着几声清亮的“咕咕”声,在这空寂的树林中,窦然间显得格外瘆人,而且还有几分凄哀的情景。一对热恋的青年,许是听到了响动,慌张地钻出树林,匆匆离去。我正要感叹青春的美好时,一瞥眼间,却发现朋友两眼发怔,恍然地盯着那飞向远处的布谷鸟,神色竟与先前浓情嗅春大是不同。我想肯定有什么勾起了他的哪根情愫,就拉着他在一处密林掩映下的石凳上坐下来。他在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缓缓地讲出了他亲身经历的一件事,语速低缓,神情凄苦,并说,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讲他的这个故事。</p><p class="ql-block">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大约是中期,我也就五、六岁吧,国家的大势自然影响不到我,况且那时候农村的孩子嘛,大人都在封闭的圈子里苦逼的挣扎着,比起现在的五、六岁,那是懵懂的没边了。爷爷奶奶其实岁数也不是太大,五十多岁吧,都是老实巴脚的人,就是生产队里,也是听任摆布,没有发言权的那个。我有一个大爹,我爹,一个二叔,他们弟兄三个,以及他们的一个妹妹,我叫姑姑。我们没有分家,大家一齐过。大爹是生产队里的一把好手,犁地拉田,浇水扬场,没一样落在人后,所以在家里,自然也颇有威望。家里除了我和堂哥,加上刚上工的姑姑,还有大娘,我妈和婶婶,他们一共能挣工分的就有九个人,这在队里算是能吃饱饭的人家了,算不错的。因为这样的条件,他们哥仨不比父亲的沉默,开个会,发放个活,都是粗声大气,有种豪横的架势。</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地里的活刚干完,生产队也没多余的活。邻居家正好修房子。过去都修的是土坯房,地基要用夯砸实。大爹是砸夯队里的队长,排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一绺长长的队伍,每人双手提着一个夯,随着大爹高亢嘹亮的号子,那一绺就有节奏地一排排挨着砸实地基。大爹仰头:“哟哟号,喭喭哈,小伙子一起使劲砸呀”,后面的一排全跟上,跟着节奏,一边砸夯,一边仰起脖子嘶吼:“哟哟号,喭喭哈,小伙子一起使劲砸呀”,大爹再唱:“高里提,低里撒,青稞面刀巴龙进茶呀!”后面的一排再跟上:“高里提,低里撒,青稞面刀巴龙进茶呀!”大爹再唱:“哎——咳哎咳哟哇哎咳哎——咳哟哇”,节奏感十足,气势蔚为雄壮,嘹亮的歌声穿过层层阻隔,十里八乡均能听到。这种打夯号子,那时候的我们,时常能够听到,本村的,外村的,每每听到,哪怕我年龄尚小,也总能倍感振奋。我倾慕的目光望向大爹,我想,这能引起所有人共振的音符,就叫劳动吧!</p><p class="ql-block"> 到了秋天,我最爱拉田的活。大爹使着皮车,手里抓着一把缰绳,指挥着车前的五匹牲口,队里那匹大红骟马当辕马,前头是四匹欢奔乱跑的骡子作梢,队里按号排名,分别叫大骡,二骡,三骡,四骡,大爹大声地吆喝,手里的鞭子在牲口的身上,或者空口“啪啪”脆响,那声势,引得地里割田的一众男女老少纷纷注目,不住口地夸赞,说只有我大爹才能使唤住队里的这头号皮车。我家的人,尤其是大娘,那自豪的神情更是掩都掩不住。我最喜欢和大爹坐在他的皮车里,就连他儿子,也就是我堂哥,都会被我撵下车去。坐在皮车的麦捆上,随着马匹一晃一晃的,我也会狐假虎威地大喊“驾,驾”。等皮车走在平地上,大爹吆喝牲口的声音就少了许多,这时候,大爹的少年又会漫起来,青海那边叫花儿,我们这儿叫漫少年。</p><p class="ql-block">哎……</p><p class="ql-block">上去个高山者望平地,</p><p class="ql-block">平地里有一摊山药蛋;</p><p class="ql-block">看上去容易拾上去难,</p><p class="ql-block">拾不到手里者不舒坦哟。</p><p class="ql-block"> 最开始的一声哎,声音悠长,并几度起伏,似乎有无限心事,又无以表达。最后的一声哟,则象倾诉结束之后表达不尽,在绵绵长长的长调中,声调低下去,再低下去,然后,住了声,引起人的无限遐思。</p><p class="ql-block"> 大爹又唱:</p><p class="ql-block">哎……</p><p class="ql-block">大河沿上者牛吃水,</p><p class="ql-block">牛鼻圈落到料水里;</p><p class="ql-block">端起个饭碗想起了你,</p><p class="ql-block">凉面条子捞不到嘴里哟。</p><p class="ql-block"> 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悠长。大娘笑骂:“这死货,你想谁哩?”</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大爹也唱当地小曲,什么“哭五更”,“割韭菜”,“卖饺饺”,“闹王哥”“害相思”等等好多,我妈每每告诉我说,别跟上大爹学,那些歌不好,会把人教坏的。可我那时候也听不多懂,只觉得大爹声音好听,很响亮,豪放的时候,大气磅礴,但他深情的时候,却也戚戚哀哀,如泣如诉,细腻的让人落泪。</p><p class="ql-block"> 除了大爹,我就最爱和姑姑玩。姑姑人长的漂亮,又心灵手巧,会做饭,针线好,家里大大小小的衣服都是她做的,长短肥瘦都是刚刚合适。我妈,大娘和二婶都经常找姑姑裁衣服,剪鞋样,敹鞋垫。她还会把堂哥穿过的衣服给我改小,我一穿,那个俊啊,大家不住地交口称赞。姑姑常常穿一身白底蓝点的上衣,裤子就是队里姑娘大都穿的那种蓝裤子。姑姑的头发很密很黑,乌油乌油的,一条长辫子老是垂在胸前。姑姑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但眼睛却黑黑的,亮亮的,她不太爱说话,但常常把微笑挂在脸上。</p><p class="ql-block"> 我最爱跟着她,她会和我一块儿到西条田的野地里,摘上一大把野花,马莲花,凤摊花,打碗花,狗娃花,羊胡花,有的捧在手里,有的姑姑编成花环,给我戴一顶,她戴一顶,看着我的模样,姑姑笑弯了腰,然后使劲捏捏我的脸蛋,我疼的直叫,她却一溜地跑开了。我们还会在黄麻家沟上挖各种野菜,沙葱,苜蓿,蕨麻,辣辣,苣苣菜,黄花菜,地尖皮,等等,应有尽有,我们挑上满满两大筐,爷爷奶奶见了满脸堆笑,不住夸赞。我们在北大滩的野地里奔跑,追逐,捉迷藏,逮蚂蚱,逗蝴蝶,说不尽的欢乐。我老是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姑姑”“姑姑”的叫,她佯装生气地说:“姑姑,姑姑,我都快被你叫成布谷鸟啦!”。还别说,我们在春天的时候,还真试图抓过布谷鸟,地点就在我们村西面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可惜抓捕活动却总是失败的。</p><p class="ql-block"> 树林往西不多远就是洪水河了,沿着这片树林向南走,大约5里地,有一座前几年刚修好的水库。水库冬天结冰,我们爱去溜冰,还砸冰带回家,作为水资源备用。一到夏天,水面很大,碧波荡漾,飞鸟与回,岸边绿草如茵,树林一块一块的,那时候水库两岸没设安全围栏,大坝上还车辆通行,许多大人孩子都爱到这里游玩。每次我们捉布谷鸟失败后,姑姑总会盯着布谷鸟飞去的方向,呆呆地望上一会儿,口里喃喃地说“要是象它们鸟儿一样,该多好啊!”那种时候,我不懂姑姑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会一眨一眨地望着她。姑姑在采花花的时候,还会唱歌,都是那个时代的歌,我们都听惯了,所以可以很明显地听出姑姑唱的并不好听,跑调不说,嗓音还有些粗,我笑她,她也不恼。但我看到,此时的她,总是面带微笑,脸蛋红扑扑的,一边在唱,一边好象在想着什么,一副不集中的样子。我后来想,姑姑唱不好也是,一个乡下姑娘,心灵手巧就不错了,哪能事事如意呢?</p><p class="ql-block"> 是啊,姑姑婚姻上就不如意。</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家里突然忙活起来,爷爷蹲在门口吧哒吧哒地抽烟,大爹三人打扫院子,我妈妯娌三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我好奇怪啊,就跑去问姑姑,哪知道她却不耐烦地喝叱了我几句,我讪讪地退出门来。不甘心的我,悄悄拉住我妈问,她笑着说,你姑她婆家今天来我家,我才恍然大悟。临近中午,家里来了三个人,一个中年妇女,据妈说,是邻村张婶,一张笑脸说过来说过去,另外一个老男人,还有一个比较年轻些,说姓张,不太爱说话,很腼腆木讷的样子。我看到我妈她们推着打扮好的姑姑去客厅给客人倒茶,我看到紧张的姑姑,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便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姑姑的手分明在颤抖,她一把便拉紧了我的手,在几回挣扎下,她走向客厅,然后挨个给客人,还有爷爷,我爹他们倒茶。期间,我分明看到,姑姑飞快看了那个张姓小伙一眼,然后低下头来,脸上还和头里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继续拉紧我的手,走出门来,象完成了一件多么重大的任务一样,轻轻吐了口气。回到她的西屋,她又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望向窗外。</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我上了学。有一天晚上做作业时,听我妈说,姑姑已经和那个姓张的小伙订了婚,然后怎么怎么的,我也听不懂,也没记下。因为上了学,家里面待的时间少了很多,关于家里的事情,知道的也更少。还有和姑姑一块儿去玩、去闹的机会就为数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天晚上,我做完作业,早早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院子里一阵喊,还伴随着,爷爷、大爹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拉扯着什么,我不知道咋了,想起身去看,正巧我妈急匆匆进到我屋,看到我要起来,少见严厉地叱责了我几句,我吓的赶紧又躺下了。突然,我听到几声“呜呜”的声音,好像是姑姑的声音,但又象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接着是西屋门板剧烈的响声,然后我听到西屋门一声巨大的关门响声后,便又是沉闷的挣扎和一阵拉扯声,还隐隐听到爷爷和大爹的喝斥声,奶奶的哭声,大娘几个的劝慰声,以及大娘和大爹的吵骂声。西屋是姑姑睡的屋,她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在怀疑中,又沉沉睡去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没见姑姑。我妈也不让我进她的屋。</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中午放学,我看到姑姑坐在院子里吃饭,仍然一幅冷峻的模样,脸有点肿,还有几个青紫的斑块,衣服上还有没拍尽的尘土,头发也只是稍稍捋整齐了些,我悄悄地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吃饭,我也便默默地坐下来陪她。爷爷坐在廊沿下抽烟,大爹三人在街门口收拾农具,我妈三人在厨房里忙活,眼睛却不时地望一下姑姑。</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不久,一天,下午放学,我才走到巷口,就看见我家门前围着一堆人,我慌忙地挤进去,只见大爹站在街门口,大声地喝斥着围观的人们:“别看了,有什么看头?谁家的锅底不是黑的?散了吧,散了吧!”门口的人在慢慢的议论声中,渐渐散去,在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里,我听到几句“逮住了,两个人在一起呢”“都逮住了?在哪嗒?”“西条田树林里”“还都要跑,结果挨了一石头”。我顾不上听这些风言风语,赶紧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姑姑的西屋门上挂着一把铁锁。要知道,我们家哪怕街门,在一年中也没锁过几回,至于家里的其它门,更是没有锁过。我犹豫着走向西屋,“回来!”一声异常严厉的声音响起。那是大爹的声音,大爹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连喝斥都没有过,今天这可是头一次。我吓的大气不敢出,默默地走向了厨房,在经过西屋时,我哪怕用心,也没有听到里面一丝动静。厨房里,我妈,大娘和二婶都不说话,沉默地做着手里的活,间或听到她们中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又是切菜声、倒水声、锅碗相撞声,就是没有人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