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记忆之三. 谈子芳大娘：庙前街的百年光阴

青春奉献基层

庙前街的日光，斜落在谈子芳大娘的银发上，似撒了一把细碎的银箔。1929年生，今年已是九十七岁高寿，她安坐在藤椅上，指尖轻捻佛珠缓缓转动，眼角沟壑里，盛着近百年的老街晨昏。堂屋正中佛龛静立，香炉余烟袅袅，她一生向佛，住处离吴山寺近，年轻时步履轻快，踏青石板径直奔寺庙上香；如今腿脚迟缓，便在家中设佛堂，晨昏三炷香，日子如古寺钟声，不紧不慢，安稳绵长。

“这条街，早先叫胜利街。”大娘的长子史宇接过话头。七十五岁的老人，一提旧事，眼里便亮起光。他记得自家门牌是“胜利街1号”，后来才更名庙前街。街边那栋老楼，几经易主，藏满岁月故事：最早是派出所，制服身影往来匆匆；后改为卫生院，白大褂端着药盘在廊间轻步穿梭；再后来，成了糖酒批发公司，空气里终日飘着甜润的酒香。

谈大娘记性甚好，说起史氏贞节牌坊时，声音轻得怕惊扰旧影：“那牌坊，气派得很！大理石雕就，龙凤纹样精巧，上头还刻着‘圣旨’二字，是清朝皇帝御赐的。”可惜那个特殊时期，牌坊被拆毁，上好石材被拉去围了大沙井的井沿。“那么好的物件，就这么毁了……”她轻声叹息，指尖佛珠转得快了几分。

家族往事，由几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完整。长子史宇说，父亲史殿章当年在前院支起水锅卖茶水，后院看似是休闲棋牌处，无人知晓，这皆是掩护——他是共产党地下交通站联络员，上接寿县三义，下连杨庙赵子刚。“后来赵子刚被捕，受到牵连，供出了爷爷。”史宇声音沉了下来，“爷爷被押往寿县，蒙受不白之冤，一生坎坷，直到1978年才平反，没享几年清福便离世了。”

谁能想到，寻常茶馆的热气、棋牌间的喧嚣里，竟藏着暗潮汹涌的刀光剑影。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吴山二月二庙会最是热闹。史宇曾和扎花圈的吴经章受命赶制两百多盏花灯：跑马灯、西瓜灯、六角宫灯，还有孙悟空、猪八戒造型的生肖灯，屋里屋外堆得满满当当。他抬手比划着，仿佛又看见庙会之夜，万盏灯火映亮半条老街，孩童追着灯影奔跑，笑声落满青石板。

庙前街的烟火气，总绕不开舌尖滋味。二儿子史宙是地道大厨，对老街饭馆如数家珍：“当年吴山有三家合作饭店，一门在老黄巷，二门就在庙前街庆一家门口，三门在老汽车站。”他记得二门饭店里，陶仁志与张师傅掌勺，街坊邻里戏称陶仁志“三丑子”——他排行老三，上有大丑、二丑，下有四丑，“谁敢叫这外号，他立马沉脸，手里锅铲都要晃一晃。”后来二门饭店更名陶宏山饭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老街回响了许多年。

史宙还是吴山交通饭店的首任掌勺大厨，那地方最早叫知青饭店，后几经更名。如今他居家制作吴山挂面圆子，镇上各大饭店争相订货。“咱这圆子，用的是本地手工挂面，筋道得很！”他眼底的得意，如同刚出锅的圆子，冒着温热的热气——这是吴山人独有的智慧，把寻常食材，做成了远近闻名的风味。

三儿子史飞提起陶仁志的铁字，语气满是敬佩：“那铁字真了不得，还走进了人民大会堂！报纸、电台争相报道，给咱庙前街挣足了脸面！”他亲眼见过那幅《七律·长征》铁字作品：“气势磅礴，字字都透着刚劲！”大娘的长孙史德锦也记得，儿时总跟在陶有宏、陶峰、陶涛与学徒魏四身后，见大货车来拉铁字，便凑上前搭把手，铁皮微凉的触感，至今留在掌心。

暮色渐浓，谈大娘的五个儿子围坐身旁，端茶捶背，轻声闲谈。佛龛香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映着老人慈祥的面庞。庙前街街名换过，屋舍易主过，贞节牌坊摧毁过，老饭店更迭过，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是史殿章藏于烟火中的赤诚勇气，是陶仁志锻进铁字里的坚韧风骨，是谈大娘捻了一生的佛珠，将岁月磨得温润通透，在老街悠长的光阴里，静静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