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长堤路钟楼珍时光 退思堂吊兰飘幽香

書園心語

　　海口钟楼巍然矗立于长堤路畔，其设计者正是曾祖丁少瑾（字苑瑜）——一位将南洋风骨与琼岛文心熔铸于钢筋水泥之中的匠人。他于中山路110号亲手创立“宝生祥”商号，铺面青砖素瓦，骑楼回廊间氤氲着海南沉香与椰雕温润的光泽；所营皆琼州至味：斑斓斑斓的斑斓叶糖、咸香回甘的盐焗马鲛、玲珑剔透的椰壳浮雕——那刀锋游走于椰肉肌理之间，刻下的不只是纹样，更是时光的年轮与家族的初心。

　　2013年2月1日，春寒未尽，中山路却暖意升腾。人民日报与海南各大报头版同贺“中山路开街”，这条沉潜于岁月褶皱里的骑楼老街，在修缮中重获呼吸：斑驳砖墙洗尽铅华，雕花廊柱重焕神采，水磨石阶映着南洋玻璃窗的微光。开街当日，妈祖巡游踩街祈福，鼓乐穿巷，香火缭绕，仿佛时光倒流——六十余家湮没的老字号如星子复明：“广惠药行”的铜匾、“梁安记”的酱缸、“中央银行”的铁栅门……连同“宝生祥”的旧铺号，一并从水泥封存中悄然浮出，带着体温与故事，在崭新而厚重的街景里，续写活态的历史。

我家便栖于中山路西端，那处街势微折的显要之地——中山路110号。它如一枚嵌入骑楼肌理的温润琥珀：东起而西尽，至此轻巧一转，便成地标。此楼为曾祖父亲手所筑，堂号“退思”，取“退而省思”之意，非退避，乃沉淀；非守旧，是蓄力。

1954年，父母于二楼红木床前拜堂成婚；1962年，我亦啼声初试于这骑楼深处。曾祖父曾筑两处基业：府城忠介路茶楼与中山路铺屋。茶楼售于小婆，换得广州一隅安居；而中山路110号，则由两房共持，我族占七成——或正因血脉共系、权责共担，方使这方寸骑楼，历经风雨而未易主，如根深古树，静守时光。

楼分两层，木构精巧，双天井错落其间：一为铺内半遮半掩的瓦顶小院，一为后进敞亮通天的露天天井。父亲在北侧楼边搭起鸽笼，以长方木箱横隔成格，每格安顿一对鸽侣。晨昏之间，大姐执橡皮筋轻缚格门，如系住一寸寸安稳光阴。鸽蛋初破，雏羽未丰，父母却总将新出的幼鸽赠予外婆、爷爷、奶奶——我们幼时鲜尝其味。鸽影掠过骑楼飞檐，飞向长堤路尽头的钟楼，飞向更远的云天。鸽飞了，云：

鸽蛋出仔了，

未睁仅嘴呀。

天亮起床瞧，

鸽飞老人家。

解放前，“宝生祥”铺面琳琅满目，海南山珍海味与椰雕艺术品交相辉映，是中山路上一道流动的琼岛风景。迁离之际，父亲执意携出几件旧椰雕：一只浮雕渔舟的椰壳茶壶，一尊镂空椰壳花篮，虽已斑驳开裂，却仍透出刀锋的呼吸与椰肉的温润光泽。半世纪流转，它们静默如初，仿佛在说：所谓遗产，不在金玉满堂，而在指尖温度与心间分量；所谓家风，不在高悬匾额，而在日日俯身、时时思进——“勤劳，节俭，用心”，六字如钟，声声入骨，长鸣于退思堂的廊柱之间。

那时，父亲常在二楼西廊钉鞋。我蹲在一旁，看锤起钉落，火星微溅。他穿一双自制“干部鞋”：鞋底是汽车轮胎裁就，厚实耐磨；鞋面以深棕橡胶皮纵横交叠，海口难觅其二；更奇者，鞋帮鞋底密布细钉，补了又补，穿了又穿。那鞋不单裹脚，更裹着一种不肯俯就的筋骨。干部鞋，曰：

伫立身边仔细观，

鞋子满钉何不换？

翻来覆去修理实，

双脚一穿精神焕。

廊壁之上，父亲悬着几只椰壳壶，内植吊兰。根须穿壳而出，如银线垂落；纤叶绿白相间，柔蔓轻垂；初夏时节，细碎白花悄然绽放，素洁如雪，幽香似缕，悄然漫过窗棂，沁入长堤路的晚风里，也沁入我童年的呼吸深处。吊兰，道：

墙壁一排挂吊兰，

根须已穿椰壳外。

白绿相间纤娆叶，

小花香幽扑窗来。

岁月如钟楼指针，无声划过长堤路的晨昏。父亲从不言教，却以廊下钉鞋的锤声、天井养鸽的晨光、椰壳吊兰的幽香，为我刻下人生最初的刻度——独立之姿，不畏之志，皆由此萌生。曾与友人论及子女教育，慨叹“富不过三代”之谶。彼时家境清寒，故知书之贵、学之艰；今竭力托举子女赴海外求学，唯愿其见天地之阔。然优渥易生钝感，异乡独居之困，常难体父母寸心。钟楼滴答，长堤潮涨，方知最深的传承，不在远渡重洋的机票，而在退思堂檐下那一缕穿椰而过的兰香——它不灼目，却恒久；不喧哗，却入魂。

2016年2月14日上午，母亲将一支金笔嘴郑重交予我手。笔嘴镌刻：“金星，五成赤金，56.8”。父亲一生伏案撰文，笔是他最沉默的知己，亦是他最锋利的犁铧——犁开混沌，写下清醒。那支笔，早已不单是书写工具，而是“退思”之思、“珍时”之珍的物化信物。钟楼守时，长堤载梦，退思堂立心，吊兰吐芳——原来最贵重的遗产，是时间淬炼的责任，是风雨不蚀的追求，是那支金笔嘴上，永不磨灭的赤金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