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年轮:从运河慢舟到高铁长风(一)

吴振达【聚荣文化·延陵吴氏家谱】

<p class="ql-block">清晨五点半,天幕还垂着一层淡如墨染的蟹青色薄纱,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村口微凉的石板路上,已先一步响起了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母亲蹲在门边,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指尖反复确认着里面的每一样物件:两件浆洗干净的换洗衣物,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煮鸡蛋,一包炒得喷香的自家南瓜子,还有用油纸层层裹紧、带着麦香与芝麻甜的常州大麻糕。父亲则沉默地蹲在门槛上,指尖夹着一杆旱烟,烟卷在晨风中明灭,待最后一口烟雾缓缓吐出,他才在鞋底重重磕了磕烟锅,声音里带着不容耽搁的沉稳:“走吧,再磨蹭,就赶不上六点半的轮船了。”</p><p class="ql-block">这是许多年前,镌刻在我记忆深处最清晰、也最温暖的出门图景。我的故乡,在江苏常州武进洛阳镇,一座被纵横交错的水网温柔环抱的江南小镇。河网如织,小桥卧波,炊烟袅袅,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底色。而那时要去的上海,不过一百多公里的直线距离,放在今日,不过是高铁一小时风驰电掣的短暂旅途,可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却是一场需要倾尽耐心、体力与心力,耗时十余个小时的漫长迁徙。每一步踏出家门,都意味着一段辗转奔波、却又满怀期待的远方征途。</p> <p class="ql-block">一、水路初程:锡溧漕河上的悠悠旧时光</p><p class="ql-block">离家最近的轮船码头有两处,东尖码头与欢塘桥码头,无论选择哪一个,都要步行一个多小时。我们大多偏爱走东尖码头,沿途要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树林,走过古朴安静的岑村老街。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田野与街巷,挑着担子的菜农早已在路边摆开摊位,竹筐里的青菜水灵鲜嫩,叶片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母亲总会掏出二角钱,买上三根刚出锅的油条(记得那时每根油条五分钱),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这便是我们一路奔波的早餐,简单,却足够温暖。</p><p class="ql-block">锡溧漕河在渐亮的晨光中缓缓苏醒,这条流淌了百年的古老运河支流,河面不算宽阔,水色是浑黄中揉着一抹碧绿,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连片稻田,散落着白墙黛瓦的村庄,偶有鸡鸭踱步,一派田园诗意。六点半,轮船的汽笛准时划破晨雾——那是一种低沉、浑厚又悠长的声响,穿透薄雾,飘向远方的村落,成为沿岸百姓心中最准时的时间坐标,一声鸣笛,便是一段旅程的开始。</p><p class="ql-block">那是极具年代感的老式柴油机轮船,船身漆着墨绿色的油漆,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边角处早已褪色,却依旧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船舱分上下两层,下层是拥挤的统舱,两排老旧的木质长椅沿着舱壁一字排开,坐满了赶路的人;上层是条件稍好的客舱,有简单的桌椅。我们永远选择坐下层统舱,只为那五角钱一张到无锡的便宜票价,对寻常农家而言,能省一分便是一分。轮船行驶得极慢,时速不过十五公里,突突的马达声平稳而有节奏,船桨搅起河水,翻出一朵朵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痕。</p><p class="ql-block">小小的船舱里,挤得满满当当:挎着竹篮走亲戚的农妇,篮里装着自家腌制的流油咸鸭蛋;抱着帆布书包、昏昏欲睡的学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更多的是和我们一样,要远赴上海谋生、探亲的乡人,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对远方的期待,与路途奔波的焦灼。邻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每年此时都要乘船去上海看儿子,他笑着说:“这船我坐了整整二十年,闭上眼睛,都能数清沿途经过多少个河埠头。”一句话,道尽了岁月的悠长。</p><p class="ql-block">轮船缓缓驶过欢塘桥、洛社桥、石塘湾桥……一座座石拱桥横跨河面,如雨后彩虹卧于碧波之上,桥上偶尔有行人驻足停留,目送轮船慢悠悠穿过桥洞。船工握着长长的竹篙,轻轻一点河岸,便灵巧地调整着船身方向。途中常会遇见长长的拖船队,七八条货船被拖轮连成一串,宛若一条水上长龙,我们的小轮船只得小心避让,船身随之剧烈摇晃,引得舱内众人一阵轻声惊呼,却也成了旅途里一段小小的插曲。</p><p class="ql-block">约莫三个时辰的颠簸后,无锡城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缓缓浮现。先是高耸的工厂烟囱,再是越来越密集的房屋街巷,码头近在眼前。船舱里瞬间骚动起来,人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拎着包袱、抱着孩子,挤向狭窄的舱门。而从无锡前往上海的火车票,必须到站现场购买,下一班合适的列车,往往要等到下午一点,中间近两个小时的等待,成了旅途里必经的漫长间隙。</p> <p class="ql-block">二、陆路辗转:绿皮火车里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从无锡轮船码头到火车站,还有一段不算近的路程。等公共汽车耗时太久,多数时候,父亲会选择人力三轮车。他总会与车夫认真讨价还价一番,最终以五角钱敲定价格。我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穿行在无锡老城的街巷里,空气中飘着酱排骨独有的甜香,混着运河水汽的潮湿温润,那是属于老无锡最鲜活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无锡火车站永远是喧嚣热闹的。巨大的候车室里,长条木椅上坐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地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行李: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古朴的藤编箱、装着特产的竹筐、磨破边角的帆布包。我们挤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母亲细心地铺开报纸,一家人席地而坐,啃着早已凉透的煮鸡蛋,简单果腹。车站广播里不断循环播报着车次信息,带着电流杂音的普通话,模糊却亲切,成了那个年代出行最标志性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终于等到检票放行,拥挤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站台。父亲一手紧紧提着蓝布包袱,一手牢牢攥着我的手,生怕我在人潮中被冲散。沪宁线上的列车,大多是经典的绿皮车,墨绿色的车身配着黄色条纹,车厢连接处露着黑色的橡胶风挡,朴素却结实。上车又是一番艰难的拥挤,车窗里都被塞进大大小小的行李,车门处挤得水泄不通,连转身都难。</p><p class="ql-block">车厢里混合着各种烟火气息:淡淡的汗味、烟草味、茶叶蛋的香味、水果的甜香,交织成独属于绿皮火车的味道。硬座是深绿色的人造革材质,许多座位早已磨得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却承载着无数人的归途与远方。我们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大多是三人座,父亲总会让我靠窗而坐,他和母亲守在外侧,用身躯为我挡开拥挤的人流。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流动:无锡的工厂区、成片的农田、静谧的村庄,而后便是苏州一望无际的平原风光。</p><p class="ql-block">列车员推着小巧的售货车,在狭窄的过道里慢慢穿行,悠长的吆喝声回荡在车厢:“香烟瓜子桂花糖,汽水饮料酱排骨——”拖长的语调,满是市井温情。父亲会花两毛钱买上一包瓜子,一家人边磕着瓜子,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列车几乎每站必停:浒墅关、苏州、昆山、安亭……每到一站,便有人匆匆上车,有人不舍下车,车厢里的空气不断更替,可拥挤的状态,却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那时从家乡前往上海,还有另一条路线。若不想绕道无锡,可直接去邻村的塘门桥乘坐轮船,顺着水道北上,抵达沪宁线上的重要站点——戚墅堰站,从这里登车,同样能奔赴上海。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戚墅堰站不过是一个设施简陋的小站,却是周边无数乡镇通往外界的铁路门户。而更近一些的横林站、五牧站,也曾是家乡人出行的首选,尤其是横林站,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离别与重逢,藏着数不尽的乡愁。</p><p class="ql-block">斗转星移,时代更迭,为了铁路整体运行的效率与现代化布局,横林站、五牧站终究完成了历史使命,渐渐停止客运服务,定格成旧时光里的温暖回忆。而戚墅堰站,却在时代浪潮中迎来新生,历经数轮改造与扩建,如今早已焕然一新,成为常州东部举足轻重的铁路枢纽,依旧迎送着南来北往的旅人,续写着新的故事。</p><p class="ql-block">下午四点左右,当列车缓缓驶过苏州河,窗外浮现出外滩欧式建筑的尖顶时,车厢里总会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上海,终于到了。从无锡或戚墅堰到上海,这段铁路行程,顺利不晚点的情况下,也要三四个小时,而晚点,在那个年代早已是家常便饭。有时列车在某个小站一停就是半小时,没有人知晓缘由,也没有人给出解释,所有人都只能默默等待,这便是属于那个年代的旅途无奈。</p><p class="ql-block">走出上海站,天色已然擦黑。从清晨五点半踏出家门,到此刻站在上海的街头,整整十多个小时的奔波辗转,一百多公里的距离,被拆解成步行、轮船、三轮车、火车四段路程,切割成无数个等待、拥挤、奔波的片段。可即便如此,这已经是当时相对最便捷的出行路线,每一步,都藏着普通人奔赴远方的执着。</p> <p class="ql-block">三、时代转折:铁轨之上,见证中国速度</p><p class="ql-block">时代的巨变,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p><p class="ql-block">大概是九十年代末,锡溧漕河上的轮船航班,渐渐变得稀少。先是每日两班,缩减为每日一班,再后来,悠长的汽笛声彻底消失在河面,那些墨绿色的老式轮船,不知去向,曾经热闹的码头日渐荒芜,最终被拆除,只留下一段空荡荡的河岸。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长途汽车,从洛阳镇直接发车前往上海,全程只需四五个小时,比昔日的水路转火车,便捷了太多。</p><p class="ql-block">而后进入新世纪,沪宁铁路开始一次次提速。老旧的绿皮车,渐渐被红皮车、蓝皮车取代,车厢更干净整洁,速度也大幅提升,无锡到上海的时间,缩短至两小时以内。那些我们曾经熟悉的小站,也在铁路一次次调图升级中,悄然改变着模样与功能,褪去旧貌,展露新颜。</p><p class="ql-block">而真正颠覆性的变革,发生在2008年之后。京津城际铁路正式开通,中国昂首迈入高铁时代。2010年,沪宁城际高铁通车,那条我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沪宁线旁,拔地而起一条崭新的高速铁路。第一次乘坐高铁前往上海,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手腕上的手表:从常州北站出发,仅23分钟便抵达无锡东,再过20分钟,就稳稳停靠在上海虹桥。全程不足一小时,竟比我当年从家步行到欢塘桥码头的时间还要短。</p><p class="ql-block">高铁车厢明亮整洁,座位宽敞舒适,车窗外的风景以全新的速度飞驰——不是模糊成一片虚影,而是清晰地掠过眼帘,却又快得让人目不暇接。没有昔日的拥挤嘈杂,没有混杂的烟火气味,只有平稳的行驶,与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大地。乘务员推着精致的餐车,微笑着轻声服务,车厢连接处的电子屏上,实时速度常年稳定在300公里/小时以上,风驰电掣,却安稳如平地。</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锡溧漕河上,那艘时速仅15公里的老式轮船,想起绿皮车厢里那些漫长而无聊的午后。短短三十年光阴,竟将十余个小时的艰难旅途,压缩成一小时的从容飞驰。这早已不是单纯的速度提升,而是整个国家发展节奏的翻天覆地,是时代向前的铿锵足音。一座座车站的兴废变迁,宛若树木的年轮,清晰镌刻着这片土地发展的轨迹,记录着时代演进的每一个脚步。</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