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岭问春

雨荷

美篇昵称：雨荷

美篇号：15073229

　　清晨的江岭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青瓦白墙的村落枕着油菜花海，像搁浅在金色浪涛里的旧木船。我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望着远处山峦被雨水浸成浓淡不一的墨色，缓缓晕染——这画面似曾相识，却又每一次都像初见。

　　婺源的春天，来过多少次了？已经数不清。可每到这个季节，还是按捺不住那颗想往外跑的心。一个背包，一把油纸伞，一个自拍杆，一个行李箱——行囊有些杂乱，像极了现代人对远方既想深入、又怕错过的矛盾心情。但心里揣着的，始终是那个烟雨徽州的约定。

　　此番故地重游，我直奔江岭。

想起七年前初见江岭的模样，那时的观景台还带着山野的拙气，木质栏杆上爬满青苔，游人踩着泥泞小径，彼此侧身相让。如今1号观景台前已筑起水泥高台，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在透明玻璃栈道上推搡，观景台的镜面沾满纷乱的脚印。2号观景台的凉亭里飘着奶茶与炸鸡的油气，商贩的喇叭声刺破雨幕，惊飞了原本在花田间踱步的白鹭。

　　我站在人群的边缘，忽然有些恍惚——这还是我梦里那个江岭吗？

‍ 避开喧嚣的主路，我撑开油纸伞，拐进一条少人问津的青石小巷。雨滴顺着马头墙的黛瓦滴落，敲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时光倒流的节奏。

　　巷子深处，一位老阿婆正坐在门槛上剥春笋，脚边卧着一只懒洋洋的黄狗。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江岭的灵魂，从未走远。它不在观景台的玻璃栈道上，而在这些幽深的巷弄里；不在商贩的叫卖声中，而在老阿婆剥笋的指缝间。

　　后来才知，婺源江岭村的由来可追溯到唐代末年。唐朝名相宋璟的后裔为躲避战乱，从安徽休宁迁居至此，历经数百年繁衍生息，形成了里岭和外岭两个村庄。相传里岭为长，外岭为幼，同宗共祖，至今已逾六百年。村里至今保存着宗祠，每年春天依然燃起祭祖的香火。

六百年的时光，就这般凝固在这片金色的花海之下。

　　我顺着湿滑的石阶往山谷深处走。渐渐地，游客的喧哗被抛在身后，眼前只剩下层层叠叠的梯田。雨雾中的油菜花格外鲜亮，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撒了满山的碎金。偶尔有农人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和着雨声，竟成了这山谷里最动听的旋律。

　　走到山谷底部，回望来路：梯田从山脚一直叠到云端，金黄花海间，白墙黛瓦的村落若隐若现。雨雾在山腰缭绕，把村庄托举得像是浮在云上——那一刻，我终于懂了什么叫“天上人间”。

　　返程时，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一缕金光，正好打在梯田的水面上，整片山谷都被点亮。我收起油纸伞，回望暮色中的江岭，忽然释然。

　　是的，商业化的潮水无可阻挡，玻璃栈道会越来越多，奶茶店会越开越密。但那又怎样？只要还有一条青石小巷通向老阿婆的门槛，只要还有一座宗祠在每年春天燃起祭祖的香火，只要还有农人挑着担子走过湿滑的田埂——江岭的魂，就还在。

它比梦里婺源更迷人，不是因为十万亩花海有多震撼，而是因为这花海底下，埋着六百年的根。

下山时，心里忽然浮起几句旧词：

‍ ——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徽州。

空谷浮烟芳万壑，青山沐雨径清幽。

何日再重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