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访浙江天台山

九凤朝阳

不必择良辰，不必备厚礼，只携一卷书、一颗平常心，便赴这场与浙东名山的千年之约。2010年4月初，江南春雨初歇，烟岚未散，我踏足浙江天台山，脚下是徐霞客三游的屐痕，耳畔是智者大师止观的梵音，眼前是唐诗之路铺展的锦绣。山不语，水长流，一脚踏进天台，便撞进了半部中国山水文化史。

　　

车行渐入浙东，山色由平远转为峻拔，云雾如轻纱缠裹峰峦，恰如杜甫笔下“台州地阔海溟溟，云水长和岛屿青”的苍茫意境。四月的天台，褪去冬寒，新绿染遍崖壁，山鹃映发，溪声潺潺，正合徐霞客《游天台山日记》开篇所记：“雨后新霁，泉声山色，往复创变，翠丛中山鹃映发，令人攀历忘苦。”三百多年前，霞客先生以天台为游记开篇，三番登临，记石梁、写华顶、述国清，把一座山的灵秀与风骨，刻进了华夏游踪的第一页。而今我循其旧径，步其遗尘，虽无古人跋山涉水之艰，却有穿越时空、与先贤同游的虔敬。

首入国清寺，便知何为“寺若成，国即清”。这座隋代古刹，为天台宗祖庭，由智者大师发愿，晋王杨广敕建，与济南灵岩寺、南京栖霞寺、当阳玉泉寺并称“天下四绝”。寺藏五峰之间，双涧环绕，丰干桥横卧溪上，碑刻“一行到此水西流”，记唐代天文学家一行禅师入寺学算的佳话。山门楹联“古刹著域中，创六代，盛三唐，宗风远播；名山传海外，倚五峰，临二涧，胜迹长新”，道尽千年法脉。寺内隋梅相传为章安大师手植，历经1400余年风雨，四月虽非花期，枝干苍劲如铁，苔痕覆满老皮，似在默默诉说禅门岁月。庭院清幽，梵音袅袅，香火不躁，木鱼声轻敲心尘，天台宗“一念三千”“三谛圆融”的妙理，不必苦读经文，只在一呼一吸、一砖一瓦间，便觉心安神定。寒山、拾得、丰干三贤的石像立于庭中，笑看人间纷扰，“和合二仙”的智慧，藏在山寺的风烟里，融在游客的浅笑中。

离国清，赴石梁，一路溪山随行。石梁飞瀑为天台绝胜，天然石梁横亘两山，如苍龙卧波，下临深潭，瀑布自梁下喷薄而出，如雪崩雷奔，声震山谷。霞客先生曾“停足仙筏桥，观石梁卧虹，飞瀑喷雪，几不欲归”，足见其震撼。立于瀑前，水雾沾衣，凉意沁骨，看水流经三折，奔涌而下，才懂李白“天台邻四明，华顶高百越”的豪迈，也悟苏轼“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的惊叹。石梁之奇，在天然造化；飞瀑之美，在动静相生。水至柔而穿石，山至刚而承流，刚柔相济，正是天台山水的魂魄。山间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鸟鸣深涧，风过林梢，尘世的喧嚣被层层山峦滤去，只剩自然本真的清宁。

登华顶，望群山。华顶为天台主峰，海拔千余米，形如莲花花心，故名“华顶”。四月华顶，云锦杜鹃含苞待放，古树枝干如松柏，花姿若牡丹，树龄多逾百年，千亩花海蓄势待发，正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华顶杜鹃始盛开”。立于峰顶，俯瞰众山拱卫，云海翻涌，晨雾与霞光交织，如入仙境。遥想东晋以来，无数文人墨客循剡溪而上，踏唐诗之路，赴天台之约，四百余位唐代诗人在此留诗近千首，把一座山吟成了诗的故乡。李白、杜甫、孟浩然、刘禹锡……他们或寻仙问道，或归隐林泉，或参禅悟道，将家国情怀、人生况味，寄于天台的一草一木、一泉一石。此刻风拂衣襟，云绕眉梢，仿佛能听见千年诗魂在山间回响，与自然共鸣，与天地同息。

山间行三日，食素斋，饮山泉，听禅语，观山色，不觉尘虑尽消。天台之美，不在奇险，而在温润；不在张扬，而在内敛。它是佛道同源的圣地，智者大师在此开宗立派，葛洪在此炼丹修道，儒、释、道三教相融，共生出包容万象的文化气度；它是山水人文的典范，自然之秀与人文之厚交织，每一块石都有故事，每一滴水都含禅意，每一缕风都带诗香。

归途回望，天台山隐入烟岚，如一幅淡墨山水，渐远渐淡。此行非观景，乃归心。霞客先生以天台启游，一生踏遍山河，求的是天地真理；古人赴天台，求的是心灵归处。而今我访天台，亦在山水间寻得一份从容：人生如登山，不必急于登顶，慢赏沿途风景，静听内心声音，便知世间至美，不在远方，而在心安之处。

四月天台，烟岚不散，诗魂长存。一遇天台，终身难忘；心归山水，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