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春节,我陪着已是九十四岁高龄的父亲,重回了他当年工作与生活的地方。六十余载光阴弹指而过,山河依旧,人事却早已面目全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专程去了湘潭钢铁厂老干部管理处,向工作人员打听那些旧日故人。对方坦言,这些名字连听都未曾听过。在电脑里反复检索,那些曾与父亲并肩奋斗的战友,还有当年的总经理,名字都已不在系统之中,音讯渺茫,再难寻觅。岁月就这样无声地抹去了许多痕迹,仿佛一代人的热血与故事,正渐渐被时光轻轻尘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在一片老旧小区里辗转许久,终于找到了那栋仍住着人家的“筒子楼”。邻居说,这是唯一被刷了漆保存至今的老楼,周边后来建起的房屋反倒破旧斑驳,唯有这栋老楼,比新房更结实、也更耐看。它是这片土地上,唯一依照苏联图纸原样留存下来的旧建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瞬间,父亲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楼上楼下接连走了两趟,见门就轻敲,遇着老人便上前询问。楼对面便是一处养老院,门口几位老人坐在轮椅上,正晒着太阳。我们先后问了一位六十多岁的,又问了七十多岁、八十多岁的,他们大多神情恍惚、言语含糊,都说不清当年旧事。可九十四岁的父亲,反倒思路敏捷,往事如潮水般在他眼前翻涌。他清晰地记得:那时我才两岁,贪玩把头卡在阳台铁栏杆里,邻居们都怕我不慎跌落,纷纷聚在楼下伸手要接我,那阵慌乱与紧张,父亲至今历历在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栋小楼很是特别,上世纪六十年代建造的干部楼。整栋不过三层,在当年已是独一无二的高楼,最让人难忘的是那盘旋而上的楼梯,一圈圈绕着向上延伸,站在楼层间往下望,中空的楼道宛如一口深筒,“筒子楼”的名字便由此而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阳台正面是郁郁葱葱的旷野,南北通透,推窗便是满目苍翠,楼前还有小溪潺潺,清澈见底,终年叮咚流淌,如今这里早已被大片老旧生活区覆盖,当年清澈潺潺的流水也早已不见踪影,唯有这栋老楼,还静静伫立在原地。</p><p class="ql-block">人事代谢,往来成古今,许多故人已不在,许多往事已模糊,可这栋小楼承载的细碎温柔,却在岁月里愈发清晰。它早已不只是一栋建筑,而是一段岁月的见证,一份血脉相连的乡愁。每次回望,心底都百感交集,却又温暖如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18日晨</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15px;">走遍风景,才发现最动人的画面,是父亲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模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