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广济】饶思平：马年首访九龙城云峰寺

吕广生 港城摄影

与广济一山一寺，彼此相认彼此相忘

文丨饶思平

农历丙午马年9天春假，前7天都是在人情的稠粥里熬煮，今天终于驾车把自己逃离出来。

油门轻踩，方向盘慢转，柏油路便成了抽离的丝线——后视镜里黏腻的拜年话、酒气、红包推搡，都淡成窗上渐干的雨痕。剥食橘子，清冽的香气劈开车厢里残余的年底浊气。当群山如青脊般浮出地平线，轻踩油门的脚掌，忽然懂得了另一种进退的韵律，觉得应当去看一座山、访一座寺了。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仿佛酝酿了许久，像封在瓮底的酒，到了时候，香气便要自己透出来。于是在这初春日子往北去，目的地是那九龙盘踞之地的一座古寺——云峰寺。

车行渐渐入山，城市的声浪便一层一层褪了下去，像剥去一件厚重而沾满尘灰的外衣。空气是清冽的，带着草木刚醒时那种微润的、有些怯生生的凉意，从车窗的缝隙里丝丝地透进来。路是陈旧的水泥路，比较狭窄，不甚平整，却固执地随着山势蜿蜒。它不像是供人奔驰的通途，倒像一条墨色的、柔韧的带子，被谁信手抛在这苍翠的襞褶里。山并不奇峭，是鄂东常见的样貌，敦厚、连绵，被一冬的雨雪滋养得墨绿沉沉，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初春那一点微暖的、金箔似的阳光。路旁的杂树还未及抽芽，枝条是铁划银钩的瘦，衬着背后那丰腴的山体，反倒显出一种筋骨嶙峋的力度来。

转过不知第几个塆，右旁一座山神庙孤寂独立。再往上地势陡然一昂，一道塆连接着又一道塆。到一宽阔平坦处，驻车下来，决定有氧运动，步行攀登。山风立刻拥住了我，浩浩的，带着山野间才有的、无遮无拦的坦荡。从这里往上望，道路便如一道灰白的、微微泛着光晕的垂练，从林木掩映的深处垂挂下来，一段一段，引向目力所不能及的幽秘。

水泥路面是旧的，被无数鞋履与岁月磨得中心微凹，光润如玉抑或破旧衰败。路缝里挤着绒绒的、才探出头的青苔，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是这片沉静里唯一鲜活的绿意。我拾路向上，脚步声在空山里显得异常清晰，“嗒，嗒”，像一粒粒石子投入深潭，那回音旋即被周遭无边的寂静给吞没了，只留下一点微茫的、属于自己的心跳。周遭的树多是松与杉，或笔直或虬曲地站着，是九龙沉默的卫兵。阳光滤过它们稠密的针叶，筛落下来，便成了地上晃动不定的、碎金似的斑点。偶尔有鸟鸣，不知藏身何处，短促地一啭，仿佛是寂静这匹厚缎上，不小心被针尖挑破的一个极细小的洞眼。

走得身上微微发了汗，额角也沁出些潮意，眼前忽地一阔。向左而下一条小径出现，一片略显平整的山坳坦陈于前。云峰寺，便静静地卧在那里，住寺僧人早在山门等候。

不是想象中金碧辉煌、殿宇巍峨的气象。几重粉白的山墙，青黑的瓦顶，檐角温驯地收敛着，没有张扬的飞甍。墙是新近粉刷过的，白得有些晃眼，在这苍绿的山色里，反倒显得素净，甚至有点孤洁的意味。山门并不高大，门楣上悬着深褐的匾额，“云峰禅寺”四个字是朴拙的隶书，漆色已有些斑驳了，却因此沉淀下一种从容的、与山同寿的安详。砖雕的麒麟还在墀头上蹲着，木雕的喜鹊还在窗棂上登梅，石雕的狮子还在拴马桩上望着远方。门是虚掩着的，仿佛知道有客会来，又仿佛这门从未真正关闭，只是隔开内外两重天地的一道薄薄的、象征的界限。

院子不大，现存四进，占地不过五亩。四面青山环拱，俯瞰大金水库碧水潺潺。院中央一株千年菩提耸立，枝繁叶茂。可就在这方寸之间，藏着2000多年的光阴。据寺碑载：云峰寺创寺公元初，位于大别山余脉东南的九龙城山间。东晋太和丙寅年（公元366），高僧慧远卓锡于此，其寺始创，建筑面积约900平方米。主寺一进三重，砖木建筑，其两侧左为膳堂，右为方丈殿。隋文帝仁寿元年(公元606)，大德禅师卓锡于此，名寺云峰。开设道场，讲经说法。

隋末唐初，寺遭兵灾。唐高宗武德二年(公元618)，大德禅师募资重修，寺前种菩提（银杏）树两株，至今树干粗大，可四人合抱，据《武穴市志》记载距今1300余年（另一株已枯毁）。相传此树是大藏寺玄奘和尚从暹罗引进并赠与大德禅师。

宋末元初，辽、金骚扰，战乱四起，硝烟弥漫，古建筑毁灭几罄，云峰寺幸免于难。当此际，吕姓始祖任南昌府尹，北上避乱而定居广济沙塘浴，即今吕兴祖村。元末明初，太祖朱元璋与张士诚部对峙鄱阳，战乱达十八年之久，云峰寺再遭重创。洪武三年(1368)，太祖封吕氏朝四为怀远将军，勒建牌楼，重修山寺，勒寺名为“吕家庵”。清雍正十三年，道远法师（有墓碑志）居此庵，立祖殿，修佛像，更寺名云峰古刹。嘉庆十四年，吕氏一族及邻姓善缘资助再度重修，恢复原寺名。上世纪80年代，智贞师太住持，后因年迈卓锡梅川正街吕祖寺。

1930年，云峰寺曾为蕲、黄、广三县革命联络中心，张体学常来指导工作。

边阅碑文，边听寺僧开示。来到天王殿前，忽然有片刻的踌躇。这踌躇并非敬畏，也非怯场，倒像是一个从闹市误入深巷的人，在推开一扇陌生而又熟悉的旧宅木门前，总要定一定神，调匀了呼吸，好让那颗被俗世磨得粗糙的心，能轻柔些、再轻柔些地，触碰到门后的世界。

轻轻推门进去，“吱呀——”一声，悠长而缓慢，像一声被拉长了的老者的叹息。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香火、尘埃与山中特有潮润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令人心定的、属于“旧”与“静”的芬芳。寺僧讲述寺内文物，引进至后殿彩绘及门外左右各自一方小小的一长一方形天井及四重祖师殿的铁制香炉等文物。殿门外石板铺地，缝隙里同样爬满了青苔，茸茸的，在背阴处绿得发幽。仿佛有蟋蟀依然在勤勉地念经。殿旁一株老梅虬曲的枝干斜伸着，花期正期，瘦硬的枝桠上不见一朵花，却缀着些米粒大小的、暗红的叶芽，紧紧裹着，蓄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

正殿三门的殿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有些暗，望去像一幅年代久远的、色调沉郁的油画。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沿着左侧一条窄窄的廊道，信步走去。我将手轻轻覆上殿墙，掌心传来石质特有的、恒久的凉意。那凉意是透骨的，似乎能穿过皮肤，一直渗到血脉里去。2000多年的风雨，就凝在这凉意里了。2000多个春天，山外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山下的王朝兴了又亡，亡了又兴；人来人往，悲欢离合，都如这山间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有这山和这殿里的基石，静静地立在这里，看着、记着，又仿佛什么都忘了。

廊道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偏院，是寺院的客堂。这里比前院更显岑寂。墙角倚着几竿疏竹，叶子在微风里飒飒地响，那声音轻极了，像春蚕在啮食桑叶。院子一角，竟有一洼浅浅的积水，想是前几日的雨水未曾褪尽。水极清，映着一小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白的天。没有云，天是空荡荡的。我蹲下身，看着这水中的天，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被这一小片水盛着，变得很小、很轻，无所依凭，又无所不在了。一粒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小尘埃，悠悠地飘落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静静地沉了下去。这偏院的静，是有重量的，它并不压迫你，只是温柔地、不容分说地将你包裹，包裹得像一枚琥珀里的虫豸，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了。

回到正殿前，这才举步跨入那高高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去显得深邃。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透入，被窗纸滤过一层，再被殿内氤氲的香烟一搅，便成了朦胧的、淡金色的尘柱，缓缓地旋转、浮动。空气里的檀香味浓了许多，沉甸甸的，吸到肺里，有一种酥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

殿中神龛里供奉的佛像，面容在长明灯幽微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那不是新塑的金身，彩绘已然黯淡，衣纹的线条却因此更显柔和流畅。佛垂着眼，嘴角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是亘古不变的，看尽了悲欢，也看淡了悲欢。我在殿中寻了一个蒲团，不是跪拜，只是静静地坐下。仰头望着那静谧的面容，听着僧人轻声口宣佛号，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仿佛跋涉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块可以卸下所有行囊的平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线性的、催迫人的力量，它弥散开来，和着香烟，和着光影，成为可以触摸、可以呼吸的存在。我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了，不想再登攀祖师殿。起身随同寺僧回到客堂，寺僧转身沏茶时，我瞥见室内一张旧木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摞佛经。最上面一本，纸页焦黄，边缘已被无数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我走过去，极轻地翻开一册，是《金刚经》。字是工整的宋体，墨色沉着。我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著名的偈语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手指抚过那冰凉的纸页，心中并无了悟的狂喜，也无不得解的怅惘，只是一片温凉的平静。

品尝禅茶，走出客堂，日头已微微西斜。来时的那份薄阴不知何时散去了，天空现出淡淡的、瓷器般的青白色。与寺僧合什，循着原路，慢慢踱出山门。那“吱呀”声再次响起，像是完成了一次郑重的告别。下山的路，脚步似乎轻快了些。水泥路面还是那些水泥路面，松杉还是那些松杉，鸟鸣也依旧短促而清脆。但一切仿佛又都不同了。来时心里那点无名的、轻烟似的躁意，已然被山寺的寂静给涤净了、滤清了。回头再望，那一片粉墙黛瓦，已隐在苍苍的暮色与渐起的山岚里，看不真切了。只有寺后那座最高的峰峦，在夕照里勾勒出铁灰色的、沉默的剪影。想来，“云峰”之名，便是由此而得吧。云是过客，峰是主人。云来云去，峰自岿然。

回到停车处，坐进车里，发动机的声响蓦地打破了山间的宁谧，竟显得有些突兀，像一个冒失的闯入者。我没有立刻驶离，只是摇下车窗，让最后一点山风灌进来。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凉意，是初春傍晚特有的、清冽的寒。远处山脚下的农家，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人间烟火的温暖，隔着这一段空空的山路望过去，竟也有了一种可亲的、令人眷恋的恍惚。

车子终于还是动了，沿着来时的带子，闪过山神庙，滑入渐浓的夜色里。那座山，那座寺，连同那一整个下午的寂静，都被我留在了身后。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带走了的。那石阶的凉，那古碑的润，那古树的苍，那佛前空坐时，时间如尘埃般缓缓落定的感觉，已像一粒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落进了心底某处极深的、柔软的泥土里。或许它不会立刻发芽，但在未来某个同样需要安宁的时辰，它自会悄然萌蘖，提醒我曾有过那样一个初春的午后，我与广济的一座山、一座寺，彼此相认，又彼此相忘。

或许这座山、这座寺，没有喧嚣的网红景点，却有九龙千年的静谧、禅寺钟声的悠远、青山恒久的巍峨、长江波涛的壮阔。像一本摊开的史书，等待你用脚步丈量，用心灵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