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我只想在烂泥里打滚儿

视点读书会

庄子坐在河边，钓竿斜斜地搭在青石上，水纹一圈圈漾开，像谁不经意打翻了半碗清茶。风里有水腥气，还有点野蒿的苦香。

那两位楚国来的大臣站得笔直，袍角被风掀得哗哗响，说话时字字都像从竹简上拓下来的，端方、郑重、沉甸甸的——宰相之位，黄金印绶，满朝朱紫……可庄子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草鞋，脚趾还从破洞里探出半截，正挠着岸边湿软的泥。

“听说楚王供着一只神龟，”庄子慢悠悠开口，“三千岁了，裹着锦缎，供在宗庙高台，香火不断。”

他们点头，神色肃然。

庄子笑了笑，又问：“那它……是愿意被供着，还是愿意在泥里打个滚，甩甩尾巴，蹭蹭水草？”

他们一愣，随即笑了：“当然在泥里摇尾巴。”

庄子也笑了，把钓竿往泥里一插，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湿泥：“那便请回吧——我也只想在烂泥里打滚儿。”

孙叔敖的事，让人想起来，心里竟没来由地一松。

他三上三下，脸上的纹路都没多添一道。肩吾问他：“不喜？不忧？”他只说：“得失如云过岭，我何曾伸手去抓？”

人常把“得”当粮，“失”当刺，可粮会馊，刺会锈，唯独心若不认它，它便连影子都落不下来。

见过太多人，升了官，夜里睁眼数阶陛；贬了职，对着空碗叹半生。可孙叔敖端一碗糙饭，坐檐下看蚂蚁搬家，饭粒掉地上，他顺手拈起吃了——那饭香，比楚王宴上的金樽玉脍，更真一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想象中，它真在那儿，不是画在竹简上，是游在风里、浮在云底、藏在人一念腾起又落下的间隙里。

它飞得那么高，不是为了比谁高，是因它的翅膀生来就认得南冥的水汽，它的脊背记得九万里外的光。

麻雀跳两下就笑它笨，可麻雀不知道：有些路，本就不为被看见而走；有些飞，本就不为被听懂而起。

想起有时候也蹲在泥地里，看蚂蚁拖着比它大三倍的草籽，吭哧吭哧往前挪。旁人笑：“小虫子，费那劲干啥？”

可它没抬头，也没停——它正忙着，把整片春天，一粒一粒，拖回自己的洞里。

“物物而不物于物”，这话我常嚼着玩味。

就像我用陶碗喝水，碗是碗，水是水，我亦是我。若哪天我开始盘算这碗值几枚铜钱、该配什么茶、别人看了会不会笑我寒酸……那碗就不是碗了，是枷，是镜，是悬在头顶的秤。

名利不是坏东西，坏的是人把它当命根子攥着，攥得指节发白，汗都浸进纹路里。

庄子在泥里打滚，不是懒，是怕衣服太干净，就忘了自己本是土里长出来的。

曾国藩说“得失有定数”，我倒觉得，不是定数，是“自然”。

稻子熟了低头，不是认输，是让穗子挨着泥土；溪水绕石而走，不是退让，是知道哪条路能流得更远。

人若总盯着手里那点得失，就像攥着一把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不如松开手，让风来，让光来，让泥巴糊在脚踝上，让青苔爬上陶罐边。

你看，连庄子钓的那条鱼，至今也没上钩。

可那又如何？

水在流，云在走，我在泥里打了个滚，仰头看见天光，亮得晃眼——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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