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真诚的爱写成诗（一）

秋天

——李志红诗歌浅识■东方樵 　　东方樵，本名张鹏振，湖北大冶人。武钢职教系统退休职工，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无心的云》《流年飘雪》《榴园秋雨》等散文自选集。 　　与李志红相识在荆楚作家网，当她开始关注我的散文时，我也开始关注她的诗歌。每次读她的新作，总教人眼睛一亮，自然生出喜悦来，并有了更新的期待。我本是个不写诗，也不怎么爱读诗的人，但李志红的诗歌我喜欢读，它们像一颗颗磁石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些诗作自然流畅，不假雕饰，就像山泉一样流淌，语言清浅却能打动人心。读着读着，渐渐发现童心、多情、敏感、率真，这些诗人必有的质素她都具备，她天生就是个写诗的人！ 写诗的李志红，是个即兴派而不是苦吟派，多数作品是偶有所感即形诸吟咏的急就章，有的篇什尽管在发表之前放了一段时间，但是改动很少，最初的感觉是鲜活的，经过刻意打磨反倒不如初始模样。李志红的诗句，从来不故作高深，琢磨什么警句，更不屑于故意让语词排列错位，搞成看起来很玄、很酷的语言怪胎吓唬人。 《把真诚的爱写成诗》这首诗，可以视为李志红的“创作宣言”。她非常谦卑（来自对诗歌本质的敬畏），说自己“注定成不了诗人”，不过是个诗歌园地的“拾荒者”。她也很自信（源于对创作根基的笃信），她有“真诚”，她有“爱”，而这正是许多自诩为“诗人”的人，所欠缺的、最可宝贵的东西。这首诗集中表达了她的创作理念和特征，创作取材——“弯腰捡拾散落的碎片”，不来自宏大叙事，而源于生活褶皱中的微光；创作方式——“把真实的心跳排序分行”，写诗非语言游戏，而是生命节奏的外化；创作愿景——“让破铜烂铁发出声响”，不追求华美修辞，而让粗粝的文字熠熠生辉；创作哲学——“把真诚的文字揉进爱里，/将粗糙的日子发酵成酿”，即让生活经由爱的沉淀，酿出醇厚的回甘。这首诗，是我们理解李志红诗歌的钥匙。 李志红的诗作，按内容大体可以分为岁月回眸、生活摭拾、情感波澜、眼中风景、人生感悟等几类。无论哪类作品，都不设防、不炫技，情感真挚，自然天成，直抵人心，读这样的诗，不拗口，不劳神，读者不可能不喜欢。 【一、流年梦影】 李志红早期诗歌多为往事追忆，如《我属蛇》《铁山是我第二故乡——采风有感》《故乡门前》《我和伞的故事》《我有一个春天》《中秋》等。这些诗作表达了作者对故乡山水的怀念，对武钢矿山的热爱，对风雨人生的感慨，对人生成长的欣然，对华年不再的感伤。它们不靠戏剧性跳跃，也不依赖意象拼贴，多以时为序，采用藤花继序的线性描述方式，将一幕幕生活场景串联成诗。 《故乡门前》是一首抒发乡愁的佳作。这首诗第二、三节让人联想到马致远的《潇湘八景》“远浦归帆”“渔村夕照”。“碧波荡漾”“渔船归泊”“船舱鱼儿”“船尾炊烟”“鼎罐鱼汤”等构成富足安宁甜美的渔家生活场景，画中有声（“浪的节拍”），画中有味（“香鲜”），画中有情（“喜悦”“欢快”），比马致远《潇湘八景》有更多的人间烟火气，字里行间渗透着作者对故乡的恋情。第四节写夏夜船眠场景，让人想到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夏夜偶尔在船舱入眠/像是睡在月亮船上/荡着秋千 ‘哗……哗……’/单调的乐曲/在我的梦中回旋”，由实入虚，由身及梦，没有真实的生命体验，写不出这样意境开阔、灵思飞动的画面，实的“船舱”与虚的“月亮船”，将夜空纳入画面，境界何其博大？船在湖水中荡动，那情形的确与荡秋千有几分相似，浪拍船舷“哗哗”作响，如音乐在“梦中回旋”。这些诗意化描述真实而贴切。 第五节承接第四节，写早晨所见湖中景色，“太阳”“蓝天”“湖水”“远山”写得极具个性，因为湖面水气氤氲，“太阳”如“软糯软糯”的“鸭蛋黄”，因为阳光的将天边云线镀成金色，所以“蓝天”像“镶着金边”，“远山像是从湖里长出来似的”，既暗示了湖面的浩渺，又写出了山的灵秀，一个平常的“长”字，比唐诗常用的“浮”字不知好多少倍，写出了向上的动感，写出了湖山措置的和谐。第六节描写采莲。“划船”“闻香”“折荷花”“戴荷叶”“剥莲蓬”，一连串动态构成采莲的美好画面，这一段诉诸人的视觉（所见荷花、荷叶、莲蓬）、触觉（“荷叶蹭着我的脸”）、嗅觉（“闻一鼻香”）、味觉（“润喉甜”），写得极富实感，日常劳作升华为一场沉浸式的诗意体验。作者还采用以虚衬实、虚实相生的手法拓展诗歌意境，将李清照《如梦令》的词句嵌入诗中，产生了锦上添花的艺术效果。第七节总收上文：“童年的故乡/门前的画/我收藏了六十年”。这不仅是对童年生活的深情回望，更是一种主动的记忆建构。 　　第八节之后转写渔乡风光不再，湖面满是”网线”“横篙”“立杆”……作者形容被划湖养殖的网线搞得支离破碎的湖面，成了“一张巨大的破镜片”；随后是闹闹腾腾的湖上的“渔家乐”，再后来是既不见人又不见船的望不到边的湖水。童年故乡的画面再难寻觅，结句“在我需要时/我会把你重现”，这是多么脆弱的梦想！这句诗超越了单纯的怀旧，升华为抵抗遗忘的生命姿态。 《我和伞的故事》正如读者李远成所言，一把伞撑开了祖孙三代人的风雨人生，一把伞书写了三代人传递爱的深情。这首诗如同一篇叙事散文，结构非常自然，一条线索——以年华流逝为线；一个道具——有形的无形的伞；一腔幽情——感念伞下人生的嬗变。作品就像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人生长河），一朵生活的浪花接着一朵浪花（人生断片），风雨人生路上，伞频频更换：黄色油布伞、黒色尼龙伞、遮阳伞、七色彩虹伞、“天堂”的晴雨伞、折叠的晴雨伞，丰富多彩的人生图景逐一展现：艰辛的求学（独立的开始）、甜蜜的恋爱、小女的成长、幸福的小家、父母的离世、爱女的成人、深情的怀念……每一把伞都是人生阶段的物证，标记着从青涩到成熟、从依赖到担当、从被庇护到庇护他人的成长轨迹。诗作以最日常的物象承载最深沉的情感，语言朴实平直，情感纯净真挚。 　　《中秋》写得最为紧凑，短短几行，以个人生命经验为轴心，完成了一次从童年之乐、中年之暖到暮年之思的情感升华。此诗有内外两条线索，外在线索是时间线（小时候→长大→而今），内在线索是情感线（盼吃月饼→盼团圆→少了期盼）。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心情。吃月饼的细节写得很有味道，“酥脆的皮儿，咬一口嘴角掉渣渣”，非常有生活实感。“瞧你，咬出了一个小月牙。”这句话说得那么富于诗意，切事，切情，切景。第二节的生活场景也写得很温馨，“鲜鱼丸”“鸭蛋黄”均出自母亲的巧手，“妈妈把团圆揉进菜肴，一家人围坐，便是月圆。”这几句诗写得很有艺术性，“把团圆揉进菜肴”，经过超常搭配，虚的“团圆之情”和实的“菜肴”融为一体。“一家人围坐”就是“团圆”，但是“团圆”换成了“月圆”，妙不可言，语言平实，意蕴深远。前面的两节诗写的是追忆性场景，都是铺垫，借以反衬“而今”的中秋节，少了“仪式感”，虽有“自由”而意兴阑珊，因为父母不在了，节日还是那个节日，但“人难圆”，因“人难圆”，自然产生“孤独”感。然而，下半化用了苏轼《水调歌头》的词句，“不应有恨，休说阴晴圆缺”，情感转向达观，孤独感升华为对生命常态的接纳。“且喜当下好时节”，化用徐有贞《中秋月》的词句，进一步转向乐观，“好时节”紧扣“中秋”，在释然中重拾对节日本身的珍视。通篇情感由扬到抑，再由抑到扬，情感轨迹非常清晰，情感逻辑发展自然。驱遣古人，化用古语，丝毫不显唐突。 毋庸讳言，李志红早期的叙事长诗，由于时间跨度较大，情感线索绵长，作品篇幅有些失控，最短的有四五十行，如《我属蛇》46行，《我有一个春天》56行；长的达一百行左右，如《我和伞的故事》98行，《铁山是我第二故乡——采风有感》114行。篇幅过长易致行文拖沓，影响阅读体验。另外，有的篇章政治性有余，艺术性稍嫌不足。 【附：李志红原作】 把真诚的爱写成诗 很喜欢蒋勋的一句话： “把真诚的爱写成诗” 我不是诗人， 可我真诚。 我不会写诗， 可我有爱。 有人说“诗人是疯子”， 我知道疯子成不了诗人。 有人说“愤怒出诗人”， 我知道诗人愤怒的可怕。 我不是疯子， 我很冷静， 我注定成不了诗人。 我不是诗人， 我只是一个拾荒者。 弯腰捡拾散落的碎片， 把真实的心跳排序分行， 让破铜烂铁发出声响。 是不是诗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 把真诚的文字揉进爱里， 将粗糙的日子发酵成酿。 2025年11月16日晨 故乡门前 故乡门前有一片湖 这是童年的记忆 如今还是一片湖 沧海桑田 它一直就在那里 童年记忆中 门前的湖水碧波荡漾 一波接一波拍打着岸边 归泊的渔船一字儿排开 拴成一串温柔的风 伴着浪的节拍 轻吻船舷 船儿载满丰收的喜悦 赶走劳作的疲倦 带回家人的团圆 你看船舱有活蹦乱跳的鱼儿 船头有孩子们欢快的笑脸 船尾有升起的缕缕炊烟 还有鼎罐飘来鱼汤的香鲜 夏夜偶尔在船舱入眠 像是睡在月亮船上 荡着秋千 “哗…哗……” 单调的乐曲 在我的梦中回旋 清晨我和太阳一同起床 站在船头 看那颗“鸭蛋黄”饱满地 跃出水面 软糯软糯的 一点儿也不刺眼 蓝天镶着金边 它与湖水相接 远山像是从湖里长出来似的 因为山的脚我从没看见 最爱划船采莲蓬 荷叶蹭着我的脸 擎盖下的花仙子 露出粉嫩嫩的蓉颜 吸一口气闻一鼻香 折几支荷花放在船沿 热了裁一片荷叶扣头上 渴了剥几个莲蓬润喉甜 那时的我哪管它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如今的我更喜欢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才是我记忆中的画面 童年的故乡 门前的画 我收藏了六十年 后来湖面拉起了网线 划湖养殖横篙立杆 从前的湖广阔平展 而彼时被划开道道裂痕 成了一张巨大的破镜片 湖上的“渔家乐” 馋了城里人的嘴 湖面风光更惹游人醉 吹着湖风吃着水鲜 划着木船闻着荷香 长长的栈桥成了游人的风景线 世代捕鱼的家乡人 在湖上在船上 用勤劳的双手 倚得天独厚的资源 经营着属于他们的生活 把日子过得让城里人都艳羡 朋友说你的老家真美 我说我童年的故乡更美 如今拆除了围栏 拔掉了网线 解散了“渔家乐” 门前的湖恢复了平静 静静的湖面 波澜不惊 我望呀望不到边 人呢？船呢？ 不知寻向何处 再也找不到 我曾经收藏的“故乡门前” 门前的湖啊， 你的美丽你的福泽 永远温润三山女儿的心田 在我需要时 我会把你重现 2025/3/31 我和伞的故事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 七岁那年 看榜回来的路上 我一个人奔跑在山间 从天骤降的狂风暴雨 浇透了我的全身也浇灭了我当年的入学梦 十岁那年 一场滂沱大雨 将放学的我们搁浅 教室走廊上 一群躁动的小鸟喳喳叽叽 父亲穿着长长的军雨衣 把我裹进他的胳肢窝 一边一个 另一边是我的同学 我俩成了一辈子的闺蜜 十四岁那年 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把伞 竹黄的伞骨 造型纤巧 鹅黄的油布 泛着金色的光 父亲说“这是从下江带回来的” “以后风雨路上你要学会自己撑伞” 我一个人撑伞 走了许多年 上学的路上 下班的途中 两点一线风雨无阻 哪怕顶风逆行伞被掀翻 哪怕乱雨横扫湿了衣衫 我们无惧风雨一路同行 成为最忠实的旅伴 二十四岁那年 我遇到了他 一个为我撑伞的人 在一个雨天的黄昏 他搂着我的肩 向我表白 二十七岁那年 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 我怀抱着发高烧的女儿 他撑着把黒色尼龙伞 我们一家三口 顶着风雪赶往医院 从那以后 伞下走着一家三口人 雨天他的背上驮着女儿 我的右手擎着伞柄 雨水淋湿了我的左肩 炎天我打着遮阳伞 牵着孩子去公园 他在伞外盘桓 后来 他换了把特大号的 七色彩虹伞 大得我无力撑起 只要出门 不愿带伞的他 为了我就带上“彩虹” 多好看啊无论晴雨 心里都觉得很美很甜 二十一年前 护我上学、给我送伞的人 去了天堂 他们化作了叫做 “天堂”的晴雨伞 这把伞跟了我一年又一年 就像父母一直陪在我身边 如今 那个不爱带伞的人也老了 常常出了门又返回 怕经不起风雨 他也不再为我撑伞了 因为他有他的空间 而我无论春夏秋冬 无论阴晴雨雪 我的挎包里 总有一把折叠的晴雨伞 有它在我踏实安然 而今女儿和我一样 在她的双肩包里 时刻装着一把折叠伞 仿佛护身符护她周全 风云莫测未雨绸缪 伞在心安 “晴带雨伞饱带饥粮” 母亲的话代代相传 别忘了人生路上 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那是亲情的相伴 别忘了教你学会撑伞的人 那是你独立坚强的发端 时光荏苒 岁月嫣然 我人生中的那把鹅黄色油布伞 好似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花 开在我心灵的深处 永远——永远 2024年7月29日 中秋 小时候过中秋，盼的是那口月饼。 酥脆的皮儿，咬一口嘴角掉渣渣， 妈妈笑着说：“瞧你，咬出了一个小月牙。” 长大过中秋，盼的是回家。 白嫩嫩的鲜鱼丸，软糯糯的鸭蛋黄， 妈妈把团圆揉进菜肴，一家人围坐，便是月圆。 如今过中秋，多了孤独少了期盼，多了自由少了仪式感。 家虽在，人难圆。 不应有恨，休说阴晴圆缺，且喜当下好时节。 2025.10.6 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