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营老爷，读懂潮州的年与根

葉片

　　本以为过了十五，这年就算过完了。没想到在潮州，正月廿四才是真正的压轴大戏。

原本只是想在这儿晃两天就走，结果刚好撞上青龙古庙庙会开祭。一看这阵势，得，改签吧。

　　晚上溜达到江边，远远就瞅见那座大牌坊，灯火通明的，金灿灿的灯带勾出飞檐翘角的形状，门口俩大石狮子蹲着，威武得很。抬头看那副对联，写得真有劲儿：

“三千里驾临风调雨顺，五百年福佑国泰民安。”

就这十四个字，一下就把潮州人心里那点念想给说透了。老辈人说，这是当年从老家一路迎过来的神明，走了三千里地；这庙啊，也在这儿香火不断地守了五百年。

后来我才弄明白，这场聚会叫“营老爷”。青龙古庙主祀安济圣王，相传是三国蜀汉的永昌太守王伉。清初那会儿，潮州有个进士在云南做官，开仓赈灾救老百姓，反被陷害要砍头。行刑那天，据说王伉显圣救了他。再后来韩江发大水，南堤眼看要垮，江边突然冒出无数青蛇聚在那儿，洪水慢慢退了下去，潮州城保住了。老百姓说，这是安济圣王化身青蛇来护城。从那以后，大家把神像迎进青龙古庙，每年正月廿四抬着神像游遍古城——让圣王看看这片他护着的土地，也让家家户户沾沾福气。这就叫“营老爷”。

　　从正月十七开始，古庙跟前就没消停过。白天阿叔们扛着彩旗一遍遍走场子，青石板踩得噔噔响；入夜烛火整宿亮着，香雾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小媳妇大姑娘挎着竹篮来来去去，红桃粿、甜粿摆得整整齐齐。祈福的队伍从夜里排到天亮，年轻娃子举着香站在那儿，火光映着脸。大殿里供桌红成一片，香烛密得像星星，年轻人穿梭其间添香磕头，指尖沾着香灰。

　　我们夫妻俩和老陈两口子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挤到香案前。老陈媳妇求了两根签，一根保合家平安，一根求儿子良缘，说是早打算早好，手气灵得很。俩媳妇在那儿逗趣，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敞亮。看着满殿的香火和那些年轻人，我琢磨着，今年他家怕是要办喜酒了。

　　我怕封路堵车，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七点四十，天刚亮透，祭拜仪式开始了。主事的大叔穿着青龙古庙的背心，往神轿前一站，双手合十。蓝天底下，古建筑映衬着。拜完了，锣鼓家伙什儿“哐”地响起来，揭东来的龙狮队上来开耍，红黄俩狮子翻跟头、探爪子，攀着杆子展开一副对联，满场叫好。八点整，巡游队伍开拔，这场“营老爷”算是正式开始了。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头阵是107人的英歌队，脸画得五颜六色，油彩混着汗珠子往下淌，双槌起落“啪、啪”破空，每吼一嗓子“兴啊”，满街人心都跟着颤。后头潮州大锣鼓《双喜临门》震天响，声浪顺着骑楼飘到韩江边。高跷队、布马舞、舞龙舞狮……几十样非遗汇成一条河，数都数不清。

　　这边潮剧悠扬，唱的是将相王侯，老戏迷跟着轻轻哼唱；那边潮绣队伍举着吉祥匾额缓步前行。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潮州商会方阵，唐装配上布马舞，庄重又喜庆。他们说：春节可以不回，营老爷，一定要到。

　　街头人潮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相机镜头举成一片森林，有人爬上木梯登高拍摄，有人踮脚伸颈不愿错过半分。俩位外国友人，人手一面潮州龙旗，笑得眉眼弯弯，举着手机不停自拍。

　　最让我感慨的，是这支队伍里的年轻力量。队伍长得望不到头，全程近7公里，从早晨六点多集合，到下午两点多回銮，扛着沉重道具边走边演。这般体力与耐力，也只有潮州的年轻人才扛得住。 打头阵的英歌小将才八岁，画着威武脸谱，敲起槌来有模有样；旁边吹唢呐的少年不过十来岁，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敲大鼓的青年二十出头，汗珠甩得是个飞。骑白龙马和举鲤鱼牌的细妹子，也才十七、八。别处非遗，台上多是爹爹、娭毑，而在潮州，满眼都是朝气蓬勃的后生仔。

　　牌坊楼下，阿嬷的小摊热气腾腾，红桃粿软糯，牛肉丸鲜香。彩旗满城飘扬，红、黄、蓝各色旗帜与彩车花灯交织相映。我被挤得东倒西歪，却心甘情愿跟着队伍慢慢挪动——锣鼓声、人声、笑声，揉成一片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街上隔几步就有人扯着横幅，上头写着“槟佑昌隆”。我也搞不清这几个字啥意思，反正身边人喊“兴啊”，我就跟着喊“兴啊”；他们喊“顺啊”，我也扯着嗓子喊“顺啊”。在这种地方，没人管你懂不懂，喊就对了。

说实话，我根本没法从头看到尾。人太多，好几次被挤出圈外，只能踮着脚瞅两眼。队伍太长，我只能东看一截西看一截，拍的照片回去一看，顺序全乱了。也就看了个大概。

但也够了。潮州的年，不在十五那天结束。正月廿四这场大热闹，才是年味最足的时候。老陈媳妇说得对，家有喜事，红运当头。这趟潮州来得值，香也烧了，愿也许了，就盼着她家今年儿媳妇早日进门。

别处说非遗，老提“保护”“抢救”，靠政府推着走。潮州不一样。这儿没那么多口号，就是阿叔擦汗的毛巾上印着自己家牛肉丸的招牌，就是娃娃跟着大人学英歌比划，就是家家户户年年这时候都来。老百姓自个儿爱，自个儿乐意，这股子劲儿才能传得久。像韩江水一样，不用人管，它自己就会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