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耘 （小小说）

曹静国

美篇号 48314570

　　老根把最后一把秧苗插进田里时，夕阳正把稻田染成一片暖金。泥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混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是他刻进骨头里的味道。

这片田，是祖上传下来的。从他记事起，父亲就弯着腰在田里耕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像田埂边沉默的老槐树。那时他不懂，总觉得田是困住人的枷锁，一心想走出村庄，去城里过不用沾泥水的日子。

十八岁那年，老根背着行囊离开，在城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工地的尘土、工厂的噪音、出租屋的逼仄，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让他渐渐明白，那些逃离的日子里，最惦念的始终是家乡的稻田。父亲走后，田荒了两年，野草疯长，像一块丑陋的伤疤，揪得他心疼。最终，他还是回来了，拾起父亲留下的锄头，重新踩进这片泥土里。

　　春耕是最熬人的。天不亮就得起身，翻土、耙地、育秧，每一步都不能马虎。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他披着蓑衣在田里忙活，雨水打湿衣衫，冷风钻进骨头，疼得他直咧嘴。年轻时候的浮躁，在日复一日的耕耘里慢慢沉淀。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插秧，动作笨拙却认真，手指被秧苗勒出红痕，脚底磨出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结成厚厚的茧。

村里有人劝他，现在都用机器种地了，何必自己遭罪。老根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知道，耕耘不只是种下稻子，更是种下念想。清晨的露珠落在秧苗上，晶莹剔透；午后的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绿浪；夜晚听着蛙鸣虫叫，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他看着秧苗一天天拔高，分蘖，抽穗，像看着孩子慢慢长大，那种喜悦，是城里的繁华换不来的。

　　入秋，稻穗沉甸甸地弯下腰，金黄铺满田野。老根握着镰刀，一刀刀割下稻子，稻香弥漫在空气里。汗水滴进泥土，却甜在心头。他终于懂了父亲，耕耘从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的坚守。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朴素的道理，藏在每一寸泥土里，藏在每一次弯腰中。

夕阳西下，老根坐在田埂上，点燃一支烟。望着丰收的稻田，他的脊背依旧弯曲，却透着一股踏实的力量。风掠过稻田，沙沙作响，像是土地对耕耘者最温柔的回应。而他知道，来年春天，他依旧会踩着晨光，走进这片田野，继续耕耘，把日子种得饱满而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