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问

砚楷诗书画

落花问

文/砚楷

起风了，花开始落。

先是几片，试探似的从枝头旋下来，慢慢地，悠悠地，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然后是成片成片的，像下了一场急雨，哗啦啦地，不管不顾地，落得到处都是。最后是满树的，满树的繁华，一夜之间，就成了满地残红。

站在落花里，人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站在时间的尽头，又像是站在时间的开始。花落的时候，时间好像停住了，又好像跑得特别快。停住的是这一瞬，这一瞬的花落，这一瞬的风，这一瞬的自己。跑得快的是那些落下的花，刚还在枝头，这会儿就到了地上，刚还是完整的，这会儿就碎了。

落花教给人的，是放下。

花开的时候，谁都想抓着。抓着一朵，还想抓另一朵。抓着这一树，还想抓那一树。抓着这个春天，还想抓下一个春天。抓来抓去，抓了一手空。手就那么小，能抓住多少？心就那么小，能装下多少？可人就是不肯放，就是抓着，就是攥着，就是攥到手指发白，攥到指甲陷进肉里，也不肯放。

落花说放就放，风一来，它就放了。放了枝头，放了春天，放了那些曾经属于它的什么。放的时候，它不回头，不犹豫，不拖泥带水。就那么落下来，落得干净，落得彻底，落得让看的人都替它疼。可它自己不疼，它知道，放了，才能落。落了，才能再开。

人要是能这样，该多好。

可人放不下，放不下那些好的，也放不下那些坏的。放不下得到的，也放不下失去的。放不下爱过的，也放不下恨过的。放不下的事，一件一件，堆在心里，堆成一座山，压着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有时候也想放，可就是放不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放，不知道怎么放，不知道放了之后，自己还剩什么。

落花站在枝头的时候，大概也想过这些吧。可风一来，它就不想了。不想了，就放了。放了，就落了。落了，就自在了。

落花自在的样子，让人羡慕。它们飘在空中，不急着落地，也不拖着不落。就那么飘着，顺着风，借着气，把自己交给看不见的力量。落到哪里是哪里，落在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落在土里，就化成泥。落在水里，就随水流。落在石头上，就晒成干。落在哪里，都是好的。落在哪里，都是该落的。

人走路的时候，总要知道去哪。不知道去哪，就不知道怎么走。落花不这样。落花不问去哪，只问落不落。落了，就够了。落了，就完成了。落了，就是花这一生最该做的事。

人要是能这样，该多好。

可人总要问。问去哪，问为什么，问什么时候到，问到了之后又怎样。问来问去，把自己问糊涂了。问来问去，把路问没了。问来问去，问得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落花笑人，人却看不见落花在笑。

我站在落花里，想了很久。

想落花落的时候，花知不知道自己在落？知不知道落了之后就没了？知不知道没了之后，明年还会开，可那已经不是它了？这些问题，花不答。花只是落，一直落，落到满眼都是落花，落到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风，落到自己也成了一片落花。

成了落花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明白那些问题，不必问。明白那些答案，不必有。明白落了就是落了，没了就是没了，明年开的是明年的花，和今年没有关系，和此刻没有关系。此刻就是落，就是放下，就是把一切都交给风，就是让自己成为风的一部分，成为土的一部分，成为什么都没有的一部分。

什么都没有，才是真正的自在。

这话说得太玄了，可站在落花里，就不玄了。落花满地，红的白的粉的，铺成一片。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像踩在时间的灰烬上。可这灰烬里，有来年的春天。这灰烬里，有下一季的花。这灰烬里，有那些落下的，都还在。在土里，在根里，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再开。

落花不是结束，落花是开始。落花是把这一季还给天地，把这一身还给泥土，把这一切还给那不知道什么的什么。还了，就轻了。轻了，就自在了。自在了，就可以再来了。

再来的时候，还是花，还是开在枝头，还是被风吹，还是落。还是这样一圈一圈地转，一年一年地来。还是这样落了开，开了落。还是这样，什么也没说，什么都说了。

我站在落花里，站了很久，久到身上落满了花，久到分不清自己是看花的人还是落下的花。久到忘了时间，忘了来路，忘了那些放不下的什么。久到心里空了，轻了，自在了。

起风了，又有一批花开始落。我看着它们，像看着自己。

落了，就好了。